2015年4月6日 星期一

烽火岁月....( 连载 -04 ).... 林新仪

                                                            第一章   胜者为王 ( 3 )
带着晶莹水珠的花瓣儿柔弱娇嫩,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
“小妹妹,我不买。”林祈平冷漠地摇摇头,“你到别的地方去卖吧。”
“先生,您的衬衣真好看。”小姑娘突然拐了话题。
“好看吗?”林祈平高兴地笑了。他今天还是穿那件浅粉色与米白色条纹相间的短袖衫,那是在金边与阿蝶分手前的一个夜晚,阿蝶含着泪为他一针一线缝制的。每当听见谁夸这件衬衣好看时,他心中便充满喜悦。
“是呀。特别好看。”小姑娘一脸的认真,俨然是个服装鉴赏家,她明亮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又接着说,“先生,您今天穿得这么漂亮,又那么早坐在这儿,一定是在等您的女朋友喽?今天是个好日子,您不想买一支花送给她吗?红玫瑰是象征爱情的,您送给她一支红玫瑰,她一定会很高兴的。真的!我不骗你!买一支吧,先生,很便宜的,才十盾。”
卖花女孩儿的锲而不舍让林祈平很为难了。小姑娘的乖巧挺招人喜欢,如果他身上有钱,一定会毫不迟疑地买下一支花的。但是,无奈囊中羞涩呐。天哪,才十盾?他在心里暗自说,小妹妹,你知道我一个月的津贴费只有六盾吗?刚够买一包金钱牌香烟!
林祈平瞅了一眼卖花姑娘,难为情地摇摇头,说:“小妹妹,你的花虽好,可我的口袋里连一盾都没有。我是个穷当兵的,哪里有钱买你的花哟?”
“噢——。”卖花姑娘似乎很善解人意,她瞅了一眼林祈平穿的裤子,懂事地点点头说,“怪不得。原来你是个当兵的。我爸爸也是个当兵的,不过,他比你有钱。他是个军官。”
“是吗?他是多大的官儿?”
“他是少校。”小姑娘显得很自豪,乌黑的双眸闪闪发亮。
“哦——。他在哪个部队呢?”
“唔……不知道。”小姑娘想了想,转身指了指独立宫,说:“他以前是在那里头上班的。他现在跟你一样,已经不当少校了。所以我们家变穷了,要靠我和我妈妈出来卖花,挣钱过日子。”小姑娘的眼神黯淡下来。
林祈平这才明白,小姑娘的父亲原来是前敌伪的少校军官,在伪总统府中供职,而且,她把他也当成已经脱掉军装的前敌伪军人了。因为他穿的裤子是刚入城时在前临时总统陈文香官邸的卫兵房中捡到的一条半新的伪军军裤,他把它洗干净了当便服穿。
“原来是这样。”林祈平没有点破小姑娘的误解,又问:“那……你爸爸现在在干什么呢?”
“不知道。”小姑娘摇摇头,难过地说,“他被革命政权从家里押走了。说是到一个什么地方去受训,改造思想……”。
“要去多久?”
小姑娘轻轻地摇摇头,不说话了。
林祈平看见她的眼睛里闪动着泪光。
“那……你恨革命政权吗?”林祈平试探着问。
小姑娘水汪汪的眼睛里迅即闪过一丝惊惧,她紧咬着下嘴唇,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阿贞——。阿贞呐。快过来。”远处有一个少妇在呼唤女儿。
“哎——。来了。我妈妈叫我呢。先生再见。”小姑娘一阵风似的跑了。
林祈平朝姑娘跑的方向望去,远远看见那位少妇穿一身素白,怀里也捧着一抱五颜六色的鲜花,正在招徕顾客。她大概就是卖花姑娘的妈妈吧。昔日养尊处优的少校夫人,如今却要沦落街头靠卖花维持生计。林祈平由此联想到自己的身世,心头不由得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苦涩滋味。他很奇怪自己竟然不讨厌这些前敌伪家属,似乎还有点同情她们,这真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他试图作严厉的自我批判,可就是批判不起来,因为,由那个名叫阿贞的卖花小女孩引起他对阿蝶深深的思念,如潮水一般淹没了他的心田……。

广场上的人们渐渐增多了。许多是各社会团体和学校组织的群众,更多的则是自发前来参加庆祝活动的普通市民。主席台上的高音喇叭开始播放《解放南方》等革命歌曲。听着这些在战争年代曾激励过多少血性男儿去冲锋陷阵的雄壮昂扬的旋律,林祈平不禁精神为之一振,暂时挣脱了儿女情长的困扰,又重新热血沸腾了。
艳阳高照的广场上人潮涌动,人们穿着节日盛装,脸上绽放着舒畅的笑容。他们可以高声说话、爽朗欢笑了,不必再害怕军警便衣的骚扰,也不用为躲兵役而四处藏匿。因为战争已经结束了,彻底结束了!至于南方和北方何时统一成一个完整的越南,那是政治家们的事情,而老百姓现在能享受到的实惠就是走出了战争的阴影。战后的生活虽然仍很艰辛,但其中又重新充满阳光、充满希望。
一大群美丽的鸽子掠过广场上空,翱翔在蓝天白云之下,那么优雅、那么祥和,令人神迷心醉。主席台上悬挂着一条巨幅标语红得格外耀眼,其上书着已故胡志明主席一句很著名的遗言:“没有什么比独立自由更可贵的!”

林祈平在五光十色的人海中穿梭、游荡,细心观察着身边每个人的表情,捕捉任何一点可疑的迹象。然而,他没有收获。他是宁可没有收获的。这么美好的一个节日,为什么要去破坏它呢?如果真的在这一时刻抓到一个什么坏蛋的话,那才叫大煞风景呢。他希望这种倒霉的事情不要让自己赶上。但他必须忠诚地履行一个军人的职责,为保护人民群众而保持高度警惕。尽管如此,他看见的都是笑逐颜开的脸孔和色彩艳丽的服装、成双成对的情侣们在幸福地卿卿我我、天真无邪的孩子们在追逐嬉戏……。他心中喟叹道,要是柬埔寨金边城的解放也是这个样子,那该有多好啊!兴许,他也会在这么一个阳光明媚举国欢庆的日子里与阿蝶久别重逢、激情拥抱……。想至此,他的心又阵阵发紧,塞满苦涩与悲哀。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今天的柬埔寨已经沦为怎样一座恶魔横行的人间地狱,让他魂牵梦萦的阿蝶,此时此刻正在那炼狱中苦苦挣扎、受尽磨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