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25日 星期六

烽火岁月....( 连载 -09 ).... 林新仪

                           第三   为了正义 ( 1 )
1967年的雨季,美国人在越南南方所进行的战争,正像那些在雨水如注的浸泡下热带丛林地面上的烂泥一样,胶着、肮脏、令人恶心、恼火,无论是谁都忍不住要咬牙切齿的诅咒。
在美国的历史上,共有三位总统卷入越南战争,他们是:约翰·F·肯尼迪、林登·B·约翰逊和理查德·尼克松。第一位总统肯尼迪刚把越战开了个头就惨遭剌杀殒命街边。接替他的职位而后又在竞选中获得连任的约翰逊,是一个蹩脚、肤浅、而且非常固执、“有时甚至极为霸道”的政客,他的花岗岩头脑里不容动摇的信念是:苏联和中国正在全力以赴地实现其霸主地位,越南是他们在第三世界国家推行“武装斗争夺取政权”暴力模式的试验场,如果听任南越陷落共产党人之手,必将打破美国的遏制政策,导致共产主义在世界各地尤其是在东南亚地区的恶性蔓延和扩张,这是非常可怕的局面,做为西方资本主义头号强国的总统,他不能容忍、而且决心要阻止这一格局的出现。他发誓一定要帮助、支持南越军政权,不惜一切代价赢得这场血腥的战争,无论这一支持需要动用何种军事手段,甚至包括核武器!

于是,战争的规模迅速扩大了。至1967年中,美国在这个远离自己本土十万八千里的太平洋彼岸的亚洲小国倾泄了四十八万武装到牙齿的军队,同时还对北方的越南民主共和国实施持续数年的野蛮空袭和轰炸。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叶的越南,美国人将武力运用到了极至,然而,他们并没有得到预期的胜利,反而使自己陷入更深、更痛苦的烂泥沼之中难以自拔。

那一年盛夏,桑春雷初中毕业了。因为马德望的华文学校没有高中,要想继续念书就得去金边,这对于收入菲薄的苏莹来说,实在是一个无力承担的重负。春雷这孩子从十岁开始就为这个拮据的家分忧,每天清晨出去卖两个小时的面包,挣点小钱儿回来补贴家用,数年如一日,不分寒暑,也真是难为他了。苏莹深感欠儿子太多,希望有机会补偿他,很想供他接着读高中,高中毕业后再读厦门大学的函授课程,获得一个高学历,然后像自己一样成为一名收入稳定的华校教师。但是,她上哪里去弄钱?春雷下面还有三个妹妹,要吃饭也要读书……。正当她长吁短叹一筹莫展的时候,马德望国光联校校长章宗林主动找上门来说,愿意资助春雷去金边端华中学读高中,还说端华的训导主任卢萌杰也将为春雷的求学问题提供帮助,并会妥善安排他的食宿。苏莹感激涕零,立即于当晚将这一喜讯告诉儿子,期望看到儿子欢欣鼓舞的样子。然而,她得到儿子的回答却令她揪心万分。

那天晚上很是闷热,没有风,好象在憋一场大雨。已经搬到学生宿舍去住的桑春雷在灯下看一本厚厚的书,汗流浃背。苏莹料理完家务后便拿了一件袖子开了线的旧衣裳走上学生宿舍的四楼,儿子正聚精会神地阅读,甚至没听见妈妈的脚步声。但苏莹却发现儿子的光脊梁上停着一只肥硕的蚊子,也在全神贯注地吮吸着。她飞快地一巴掌拍下去,那只倒霉的昆虫顿时变成一小块肉饼,鲜红的血浆扩散了一大片。看来这家伙太贪婪了。

“我让你吸!”苏莹生气地嘟哝着,撕下一小张纸把那团模糊血肉从儿子的脊背上擦拭下来,然后展示在春雷面前,说:“看!吸了你那么多血,你就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春雷笑了,说:“我正看书呢,顾不上管它。让它多吸一会儿吧。”

苏莹也乐了,说:“你还挺慷慨!看什么书,那么着迷。”她就势坐在春雷的床铺上,满怀喜悦地瞅着儿子。

春雷夹上一枚书签,将书合上,递到妈妈眼前说:“就是爸爸上个月回家时给我带回来的那本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书真好!我已经看完一遍了,现在又重头再看一遍。”

“哦。”苏莹笑眯眯地瞟了那本书一眼,“这本书是挺好的。我也看过。”

“妈妈,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是不是有什么高兴的事情要告诉我?”春雷猜透母亲的心思。

“是呀。你怎么看出来的?”

“母子心连心嘛。”

“你这小鬼头!”苏莹慈爱地笑笑,不慌不忙在鼻梁上架起老花镜,开始缝补起那件旧衣裳。她一边运针走线,一边将今天上午章宗林对她说的话和承诺给儿子复述了一遍。

讲完了,她满以为儿子会高兴得大叫起来,可奇怪的是,儿子竟然没了声音了。她抬起头,从老花镜的上沿向儿子投去探寻的目光,好生纳闷,心里琢磨着,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这等好事他都无动于衷,在打什么歪主意呐?

春雷躲开妈妈的目光,侧过脸去望着窗外乌云滚滚的夜空,内心在激烈地翻腾、斗争着,不知该如何向母亲解释清楚。

“你这孩子,倒是说话呀。”苏莹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摘下老花镜,看着儿子的脸。

“我……我……。”春雷低着头,木讷良久,好像犯了什么错误似的。终于,他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直视母亲的眼睛说:“妈妈,我已经决定不再升学了。”

“为什么?”苏莹几乎是嚷了起来。

“我要跟爸爸走。到森林中去,像保尔·柯察金一样。”春雷手指着桌上那本小说封面上那个骑着战马、高擎军刀狂怒冲入敌人阵地的苏联红军战士,口气庄严而坚定。

桑春雷话音刚落,窗外唰!一道剌目的闪电划过乱云飞渡的夜空,刹那将这个浑沌的世界照得雪亮,然后像一把利剑直劈向地面,紧接着就是一声霹雳炸雷,震得屋里所有的东西瑟瑟发抖。苏莹一惊,钢针扎进了手指尖,她浑身一哆嗦,轻轻哎哟了一声,迅即将被扎的手指头伸入嘴里吮吸。

“妈妈,你扎了手啦?”春雷心里深感不安。

苏莹摇摇头,问道:“你……和你爸爸谈过了吗?”她心存侥幸,希望这仅仅是儿子的一厢情愿,那么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谈过了。上个月爸爸回家来的时候,他和我谈到深夜……”。

“他同意你的想法了?”

“唔。”春雷点点头,用一种恳求理解和原谅的眼神看着母亲,说:“但是,爸爸要我必须先征求你的意见。妈妈,你……同意吗?”

苏莹将忧伤的目光从儿子的脸上移开,凝视着黑黢黢的窗外。这时,狂风大作,大颗大颗雨点噼哩啪啦的砸下来,很快就连成一片壮阔的水幕,从天际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