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21日 星期二

葉落湄江—連載-62...(姚思)

「三劃」先被整肅
阿速那句充滿不祥含意的話,後來便被我們淡忘了,因為四月底生產隊重新分工,老李又分配到積肥組工作。這時大糞已挖無可挖,現在主要工作是割飛機草堆積綠肥。從後來事態的發展顯示,這段時問正是我們村裹許多人命運的轉捩點。前面不是說到鄉村幹部已訂下殺人計劃嗎,這時舊區委雖已被整肅,但鄉村幹部準備按原訂殺人計劃執行,以取悅新的上級。前一次分工把準備消滅的人排除在外,像老李一樣隨便分一件臨時工作,同時把殺人的事請示上級。誰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上級準備整肅的卻是鄉村裹的幹部,所以沒有批准這個清理人民隊伍的計劃,於是才有更新分工這件事。

我這時也在積肥組工作,割飛機草比掏大糞輕鬆得多,主要是沒有那一股難聞的臭味,不髒不累。跟我們一起工作的都是有慢性病患的村民,看來他們也自感屬於消滅對象,心頭愁悶,但說不出口,跟我們倒相處得很好。華雯病後體弱,暫時分在積肥組裏切飛機草,那是準病號或孕婦才能分配到的工作。日子得過且過,誰也不敢想到未來的問題。

但婦女組長沒有忘記華雯,日子稍久又來要華雯歸隊。華雯實在幹不了到荒山野嶺裹砍竹的工作,只好由老李出面去找阿速求情。砍這種實心硬竹要有技巧,懂得用刀斜劈,不然一砍下去,刀便被高高彈起,那竹不動分毫。華雯拿慣筆的手,手臂裹還留著當年飛機掃射的彈片,太用力便酸痛不堪,實在無法勝任。老李硬著頭皮在大清早去找阿速,準備讓他剋一頓,也要請求他讓華雯留在後勤部門工作,切飛機草的人太多,就讓她到篩米組篩米。

這是五月中旬的一天,朝霧初散,太陽升起,老李找阿速去了,我和同伴先趕著牛車向飛機草較多的小叢林進發。忽然老李從後面跑得氣喘吁吁地趕上來,我看他面有喜色,便問他:「華雯的事怎樣了?」

「行了!想不到這麼容易」,老李說。原來他準備向阿速苦苦哀求,可能得大費唇舌,想不到阿速正要出門,只淡淡地說,她要去篩米就去吧。

「真的,開天闢地以來,從沒見過阿速這麼容易說話的。」老李高興地笑了。

我也覺得奇怪,為甚麼阿速今天這麼容易就答應老李的要求。

這天中午,村子裹沸沸揚揚,傳說看「三劃」今天大清早被縣裹的軍人帶走的消息。我們恍然大悟,原來阿速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才這麼好說話。算是華雯幸運,進入了篩米組去篩米。

縣裹來的保衛人員速捕「三劃」時抄了他的家,文件、紙張丟得滿地都是。這時其他鄉村的幹部都驚慌失措,有的躲在家裹,有的則溜得遠遠的。阿速就是這樣,他連忙溜到幾公里外森林區裹的一個甘蔗園去躲避,幾天不敢回來。村裹有幾位是從柬共組織裹革退出來的人員,他們十分機靈,趁這機會到「三劃」住的木樓附近撿文件。從撿到的文件中,人們看到鄉政權早先所訂的殺人訂劃。原來我們村有十幾個家庭被準備秘密殺害,還有許多人被決定放逐;老李和林夫人兩個家庭就在該消減的名單上,我和其他的同志則將被送入窩成卜集中營。這麼重大的危機,許多人卻懵然不覺。

阿速當時話裹暗藏玄機,告訴老李「你多做幾天就可以一直休息」,說的就是要殺他,我覺得他不懷好意,但還不敢確信,原來他們兩家人已在鬼門關前徘徊好久了!

閑談中,老李這時才想起另一件事。大約也在那段時問,村裹的兒童團負責人來通知,他第二天得按照「昂卡」的規定,讓小蘿卜頭進兒童宿舍去住宿。嚴令不敢違抗,華雯就像被人家挖掉她心頭一塊肉那樣傷心,連夜替小蘿卜頭縫補衣服,整理蚊帳被單,交代那孩子生活上應注意的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後來索性嗚嗚嗚地哭起來,慌得老李勸了大半夜。奇怪的是,兒童團的負責人第二天卻改變了主意,不要小蘿卜頭去了。老李現在又提起這件事,點點頭自言自語地說:「﹁就是這個原因吧!」

「甚麼原因呀?你說甚麼?」我被弄糊塗了,追問道。

老李低聲說:「你知不知道現在殺人講究斬草除根,手腳乾淨,如果留下孩子多累贅,他們把孩子留在家裹就是為了讓我們一起報銷。」是啊,我怎麼這樣健忘呢,最近聽過人們暗中提起「昂卡」殺人的新花樣,它命令你搬家,把全家老小用牛車載進森林,敲碎腦袋後挖坑埋掉,神不知鬼不覺。老李他們兩家人好危險吶!但我們如果被送進窩成卜集中營,結果也是凶多吉少。幸好政權內部進行整肅,讓我們都逃過一劫。

三、四天後,局面比較明朗,我村被捕的只有「三劃」和大眼睛民兵隊長,鄰村也有一些「昂卡」的頭頭被捕。沒有被捕的幹部都捏一把汗,深怕還有甚麼牽連,對人民的態度也變得溫和些,他們也懂得走「群眾路線」了。

不久,縣裹派來了新的鄉委書記。縣委書記也親自到我們鄉村來,召開群眾大會,宣佈「三劃」的罪狀。縣委書記是一個二、三十歲的青年人,他給我的印象是得意洋洋,談笑風生。特別是對女孩子跟有興趣,有點像蒼蠅見到蜜糖的樣子,他所談關於「三劃」的罪狀,似乎也沒有很具體的證據,只是說他過去參加過耶穌教,我們倒是沒聽說過。據縣委說「「三劃」被訊問的問題有十五項,問到第十二項他已經不會說話了。」換句話說,已經死了。

受到柬共逮捕刑訊,死亡似乎是必然的結果。柬共逮人,不管你是否有罪,先毆打一頓,再問青紅皂白。「三劃」被捕,聽說是被坐在大象上的軍人捆住拉著走的。人跟著大象走路本來就跟不上,何況大象走路不管竹叢或荊棘堆,照樣穿越。「三劃」被拖拉到桔井,人已死掉了一半,再加上殘酷的刑訊,當然很快就見上帝去了。前文所說,馬漢辯稱他沒有逮埔我們,因為我們沒有被捆綁,沒有被毆打,不算逮捕,就是根據柬共的這種情況說的。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