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7日 星期二

消逝的茉莉花(十五)....(余良)

 柬埔寨大战乱前夕,一位金边华青来到偏僻农村小镇教书。他在当地一位女青年的帮助下短短四个月内把一班难以调教的顽皮小学生教育成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两位青年也产生了爱情。学校不久因政局动荡关闭,当地侨胞与学生依依不舍送别这位老师。这对情人发誓终生守爱、两人挥泪惜别。随着战争与红高棉统治,青年探望情人的冒险行动一次又一次失败。二十年后,这位仍然单身的青年从西方国家终于回来。。。)

时间来到七五年四月十七日,柬埔寨为期三天的传统新年最后一天。

今年的新年充满紧张、焦虑又期待的气氛:战争似乎走到尽头,去年以来,金边和各大省会成为孤岛,郞诺军队全面退守,红高棉步步进逼;金边物价飞涨,商品奇缺,财政赤字由政变初期的65亿瑞尔上升到483亿。红高棉广播电台声称,其正规部队、地方部队和游击队总数已达到二十万人。红高棉迫击炮日益频密向金边市内轰击,金边市民死伤累累,朗诺军队毫无对策。

自四月一日起,红高棉大军正式向金边发起进攻,十五天内摧毁金边外围260个据点,当红高棉前头部队距金边只有十公里时,郞诺总统在一片风声鹤唳中声称到美国医病搭机出逃,临走前通过广播呼吁人民团结一致共渡时艰,发誓康复后回国继续为国家服务,并宣布隆波烈接替总理职位。隆波烈和施里玛达分别发表讲话,保证与人民共存亡;美国和一些西方国家大使纷纷撤离。。。

这天清晨,金边外围已是炮声隆隆。红高棉部队分别从铁桥头、六支牌和波成东机场方向进入金边市区,隆波烈总理在匆促中发表告人民书,希望人民保持冷静,配合新政权静候和平接管。

早几天,我提醒妈:妈,红高棉进城了,要准备到农村生活了。

说什么话?全城两、三百万人怎么去?你就不说亲王要回来了?

妈,两年前我就在大金欧的巴塞村见到红高棉强迫人民到丛林中去,场面很恐怖,不肯走,被枪毙。

两年前?你怎么到大金欧去?

我只好把两年前那次经历告诉妈。

说得我心惊肉跳,原来儿是死里逃生?

红高棉进城是一场灾难。他们每天向金边市内炮轰,目标不是军事设施,而是人民。

我们穷人家,也没多少好变卖的,只好把细巧值钱的货品如味精、打火机、西药、火石、布匹等装进麻袋,所有货品大打折扣换成现钞,还准备路上食用、睡觉等用品。我把茉莉送给我的文本和父亲遗照、身份证、中学毕业证书等重要物品装进塑料袋放进小瓷缸再密封埋在地里。

黑衣兵浩浩荡荡进城了,随着一个上午兴高采烈的欢呼声,下午便听到枪声。红高棉的军车来到我们这较偏僻的堆谷区,军车上的黑衣兵手持麦克风来回广播:美国不甘心于失败,它将出动飞机向金边城进行轰炸,全体市民赶快撤离金边,一周后就可回来。。。不要违抗组织的命令。。。赶紧行动,现在就出门,立刻出门。。。

第四天,黑衣兵边开枪边驱赶来到我们这小街,街上已是人山人海。我推着装满大米,干粮和草席、锅碗、叉匙等等的两轮小推车,背上绑着个装满衣服的大布袋,衣服藏着茉莉的相片和头上顶着装被单等布料的小包袱、撑着拐杖、艰难迈步的老母亲,心痛地离开了熟悉的杂货店,踏上漫漫长途。

从宰牛市到干隆街,再到戴高樂大道,地面有好几具尸体,由于人潮拥挤,走路有时要跨过一些还在流血的尸体。许多小孩惊惶失措在人群中哭喊寻找失散的父母,一路啼哭的、叫喊的、咒骂的、埋怨的、争吵的还夹杂着黑衣兵的强力驱赶声和阵阵枪声、凄厉的救命声。。。

拥挤的人群分别走向一号、三号、五号或七号公路,人们可自行选择走向。我和妈决定走一号公路到柴桢省丙介瑶落户。

是的,五年了,丙介瑶还是那么美丽吗?茉莉此刻正望眼欲穿等着我,她终于相信我对爱情的忠贞。在丙介瑶务农,田园风光、诗情画意,有茉莉,生活再苦也幸福。丙介瑶,还有可爱的学生和挂念中的家长,或许有一天,我还能在实用学校教书。廖校长和江主任、苏金禧、欧阳克如今何在?

天气炎热难耐,走了两天才过了四、五公里外的铁桥头,第三天黄昏,走到十六公里路段有树荫处,公路两旁密密麻麻坐着或躺卧着数万人,时间已过了一星期,红高棉说谎,不但没让人民返回金边,还继续强力驱赶。第二天一早,一辆来回行驶的军车上的红高棉干部用扩音器向民众宣布钱币作废,从今天起,柬埔寨今后不再使用货币。”“把那些罪恶的、剥削无产阶级的钱币统统丢弃吧!

这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啊!”“我们全是亡国奴了!人们叫苦连天。因为纸币作废,许多人上吊自缢。

哀号、痛哭、咒骂、号叫,夹杂在数十万计扶老携幼、挑担揹蒌烈日暴晒下艰难行进的人流当中。裸露在田野的尸体开始发臭,他们有些是孤独的老人,有些是被红高棉随意枪杀。这是一个望不见尽头的惨绝人寰又无比恐怖的场面。

五月正是雨季开始,白天热浪滚滚,晚上豪雨倾泻。妈不幸在此病倒,发烧、呕吐、腹痛,病情日重,我们沿路与村民交换食物的香皀、味精、打火机等食用品越来越少了,我们和附近上百户同样因生病、残疾、老弱倒或产妇、孕妇等无法走路者坐困在公路一侧的田野上束手无策。眼睁睁每天望着路面的人流缓慢移动。

这段日子,公路上每天出现一队队较为整齐似有组织的难民队伍。前去了解,原来是越侨的回乡团。刚解放的越南南方新政府及时与红高棉政权进行干涉,派人前来接收越侨回国。这对我们华侨是个好消息华、越人长相相似,红高棉对此真假难辨。人们纷纷冒充越侨走进队伍中。后来证实,数以万计的金边华侨那时就在越南政府保护下安全到达越南。

   我和数百位华侨难友、病友心焦如焚。当此人生最艰难、最痛苦的时刻,大家幻想着亲王发表告全国同胞书,并前来救苦救难。五年来,亲王在北京电台发表了多少“告高棉同胞书”,几乎每次都说:“我的心永远惦念着亲爱的子民”;我们也幻想着已进驻金边的中国大使紧急召见红高棉领导人,阻止他们把华侨当作亡国奴用暴力野蛮驱赶。我们深信,毛主席是各族人民的大救星,而华侨是中华民族的一部份。周恩来总理说过,“中国政府保护海外华侨的生命财产,中国人讲话是算数的。”

   晚上,我们打开收音机听广播,大多时候,金边电台播出令人厌恶的抗美救国战争伟大胜利的歌曲和全国人民尽情欢庆胜利解放的賛词;北京电台播出印支三国人民先后取得民族战争胜利的评论、各社会主义国家或马列主义政党给统阵主席乔森潘的贺词;美国之音播出金边新政权一周内杀害了前总理隆波烈、副总理施里玛达等一百名朗诺时期的高官,最近又杀害了包括最著名的歌唱家森沙斯莫、金边大学教授等在内的高棉民族精英数百人。。。

过度劳累、水土不服和感冒折磨着癌症末期的母亲,前后拖了两个月。母亲临终前反复说一句话:愿佛祖保祐我儿平安到达丙介瑶。

母亲终于在烈日下离开人世。身无他物,我只好用草席包裹妈的尸体,哭着对妈说:儿不孝,没能好好为妈送终。将来我和茉莉一起来这里看妈。

大凶年,到处都是死人,你也别太伤心了。难友们安慰我。他们和我一起把妈的尸体抬到一公里外的树林中,借了村民的锄头挖个坑洞草草埋葬。

时间过了三个月了,公路的人潮已疏少了。走了多天,终于来到六十公里外的河良渡口。渡船上成群的黑衣兵大概各有各的任务,对我这迟来的华人没有过问。过了轮渡,只见公路两旁有一堆堆人坐在地上,这些华侨男女老少个个面容憔悴、面无血色呆坐在地上,不远处似有黑衣兵监视着他们。我上前小声打听前往柴桢省的情况等,人们畏畏缩缩没答话。十字路口一间较大的建筑物挂着一块醒目的木牌,分别用柬、越文写着:越南侨民回乡办事处,木牌下面贴上一张纸写的柬、越文黑色大字:前往柴桢省必要到此办理手续

跨门入内,只见七、八个越南人坐在椅子上抽烟品茶聊天,几个人几乎各用柬、越语问:会说越语吗?

不会。

我们只接收越侨回国,你来做什么?

我要办理前往柴桢省的手续。

不是越侨就不必办。我们代表越南政府在此设立办事处接收越侨回国。绝大多数越侨都已安全回国了,但怕有遗漏的、路上病倒的,走路慢的,所以这临时办事处得到柬埔寨新政权同意延长一个月。

  一个看起来是负责做杂工的越侨拍着我的肩膀说:“老弟,因为有太多华侨冒充越侨逃到越南,被红高棉发现,老羞成怒。以后,没有充分理由要前往柴桢省的华侨便被定罪为‘叛国’被带走,外面坐着那些华侨,就是被怀疑要逃到越南,他们正等待红高棉发落。”

什么才算是充分理由呢?

这不关我们的事,越南政府无权接收华侨。你不能在此逗留。另一个说,即使你到了边境,我们越南政府也不收容你。那时红高棉一定以叛国罪把你。。。谁叫你不会说越语?

走出办事处,强作镇定往柴桢方向走,身后传来大喊:别走!你身上有越侨证吗?

没有。我要到柴桢丙介瑶见妻子。我们分开已五年了。

想叛国吗?到那边给我蹲着!别走动!他指着坐在地上那分散成堆的华侨家庭。

看着我顺从走过去,他又回到原处监视着。

我们将被安排到哪里?我在几个家庭中间空隙处坐下来,悄声问。

该死,我们都走进那办事处。现在连走路的自由都没了。

听天由命吧!

几辆牛车来回运走好几批人,是向通巴南市方向。待会牛车就回来把我们运走。他们有可能把我们运到树林中活埋。

别说了,他们在监视我们。

一个妇女掩面哭起来。

我的心突然凉下来。茉莉的话又出现了:成刚哥,我有预感,你此去是不会回来的。茉莉,你为什么说不吉利的话?

一辆卡车突然从巴南市方向开过来,除了两、三个黑衣兵,车上坐着六、七个中、青年华、柬男子。司机一面缓慢开车,一面用大喇叭高喊:技术人员请上车,组织需要机器工人、电器工人、土木工程师和其他特殊人才。。。

我突然不顾一切跑出去向着卡车高喊:我是技术人员!

上车吧!车就要开往金边了。你这是最后一位了---你有什么技能?”

我哪有什么技能?突然急中生智,脱口而出:我可当柬中语翻译员。

翻译员?没听说组织需要什么翻译员。车中一个黑衣兵说。

或者。。。到金边再说吧。司机说。

我脱险了。那些坐在地上的华侨后来全被红高棉杀害,他们活生生的面容一直留在我的脑海中。那些小孩绝不明白为何出生没几年就要去死,大人们大概也说不出正确的答案。以后多年陆续听到的消息,在未过河良渡口的干拉省,也有一些被怀疑到越南的华侨被杀害。

以往热闹的金边此刻一片死寂。卡车在莫尼旺大道中段停下。我们被带进一间大屋,几个红高棉干部坐在凳子上隔着一张大台拿着薄子逐一询问。

叫何名字?有何技能?

我叫赵成刚,可当柬中文翻译员。

你是大学生吧?做大生意吧?家里很有钱吧?

我是穷人,只读几年书。以后。。。柬、中文是自学的。

在旧社会参加过地下革命吗?

没有。

革命组织不需要你。人已来到金边了,到马德望种田改造改造吧。

从东南的河良到西北的马德望,距丙介瑶更远了。果真应用了茉莉你此去是不会回来的这话?我不信,只要活着,我就会回到她身边。

在马德望几个月后,我冒死逃到泰国,后来到了万里之外的澳洲。人更远,心更坚,不论何年何月,海山阻隔,我必会来到茉莉身边互诉相思之苦,相会的第一天,我俩将再次到学校操场跳起采茶扑蝶,再一次手拉手到后面的小溪流采小野果,我们一起阅读四书五经、孔子学说---经过多灾多难、曲折坎坷的爱情之花更加鲜艳绚丽。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