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7日 星期四

烽火岁月....( 连载 -10 ).... 林新仪

                          第三   为了正义 ( 2 )
苏莹没有再回答儿子的征询,而是站起身来,踽踽离去。她的心在流泪。她深知丈夫,也深知儿子,父子俩共同作出的这一决定已经无法改变了。

客家女人有着一种很深很久远的相夫教子的传统。当初她决心嫁给这个饱读诗书却又心甘情愿奔走于山林的客家汉子时,就已经向他许下庄严而圣洁的承诺: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从一而终!自此,即使是在最清贫最困苦的岁月里,她也从未对他所投身的秘密事业说出一句抱怨的话。她含辛茹苦地为他哺育着四个孩子,对淡薄名利的丈夫始终一无所求。她欣慰地看着孩子们一天天的长大,个个都很懂事,很孝敬父母,而且都具有了他们父亲的诸多优良品质:为人诚信、正直、义气,毅力坚强,极能吃苦耐劳,勇于赴汤蹈火……。四个孩子中她最锺爱的是儿子春雷,他在穷苦中成长,与他同龄的孩子相比他更成熟、更稳重,也更优秀,她对儿子寄托了殷切的期望,盼他能改变门风,成为一个出类拔萃的男子汉,为桑家带来荣耀与财富。然而,今晚与儿子的一席谈话已经明确无误地告诉她,这一切注定是要落空了。儿子将跟随他从小就崇拜得五体投地的父亲而去,去为一个与这个家庭毫不相干的民族和国家而战斗,他还能不能平安返回来就很难说了……。

苏莹的心在哭泣,她听见春雷在背后用哀求的声音在叫妈妈……。她不能违心地表态同意儿子对生活道路的选择,她认为这种选择近乎轻率,但她又不忍心去阻拦儿子对人生真义的追求,而这一追求显然已经得到丈夫的赞赏和支持。她的内心不得不痛苦的承认,在家庭经济收入如此拮据的情况下,让春雷连续读完三年高中的想法是不切实际的,尽管有章宗林和卢萌杰承诺的援助也是难以维继,时间一长了对他们必定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况且,丈夫是从不轻易求助于别人的。她别无选择,只能默默接受这一现实。

春雷望着母亲渐渐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宿舍门口,心里泛起阵阵酸楚。他暗暗发誓,妈妈,等革命战争胜利了,我再回来好好孝敬您老人家。

屋外,暴风骤雨正在无情地横扫、鞭鞑着大地……。

一个月后,桑春雷通过由父亲安排的越共秘密交通线进入鹦鹉嘴柬越边境一带的森林中,成为367特工团的一名新战士。

他在该团的别动训练基地内接受了三个月极为严格的军事训练。这个被命名为“黎明”的训练基地设在一处人迹罕至的热带丛林之中。基地的教官几乎都是北越人,他们有一整套近乎完美的特殊战斗技能训练法,这套训练教程参照了苏联和北朝鲜版本,并结合越南南方多年来的实战经验而制定的,专门用于锻造那些能在大城市里神出鬼没地作战的别动战士。与桑春雷同一批受训的新兵共有五十多个,他们都来自何处不得而知,因为纪律规定互相之间严禁打听对方的姓名和经历,每个人一入训练营地即被编了一个军号,以军号相称。他们近半数的人在进入黎明基地的第一周就都染上了虐疾,桑春雷也是其中之一。但他在寒热的折磨下硬是咬着牙坚持参加完全部军事课目的训练,在教官的一致嘉奖声中“结业”。

“结业”那天,他兴奋地从上级手中接过一杆中国制造的折叠式AK47冲锋枪。从此,他就是一名真正的越共战士了——这意味着他已经正式拥有使用武器的资格和权利,他的生命将和手中这件武器紧密联系在一起,它是他生命的保护神以及延伸部分,他将用它去战斗、去消灭敌人,去履行一个革命军人的神圣职责。

这一天,还有一件让他高兴的事情,他父亲来基地看望他了。桑大尉是乘坐一辆日本本田摩托车前来基地的。越共的中高级干部出行执行任务或到指定地点开会都是以摩托车代步。因为摩托车轻巧灵便,非常适合于森林小径中行走,而且它的目标很小,机动性高,容易隐蔽,在躲避美军空袭轰炸时具有无可比拟的优越性。

桑大尉在黎明基地的外围岗哨处说明了情况并出示了有关证件,哨兵立即给基地内挂了个电话。片刻,茂密的树林中走出一个相貌英俊的青年军官,他正是黎文清,桑春雷的教官之一,那时他的军衔是中尉,战士们称他为三清中尉。三清表情冷峻,不苟言笑,浓眉下一双大眼睛透着令人敬畏的严厉。他走上前来与桑大尉握了握手,互相介绍认识之后,他平淡地说了一句:“你的儿子表现不错!”然后便领着深感欣慰的桑大尉进入基地中。

五十米开外有一个岔路口,旁边孤零零地立着一间简易茅寮,茅寮里头有一张竹桌,左右两排竹凳,显然是一个接待站,用于接待兄弟单位的来访者。除了受训的新兵和教官,外来人到此止步,一律不准深入基地的腹地营区。

“大尉同志,请你在这里等候。”三清中尉指了指茅寮说。

“好的。”桑大尉在竹凳上坐下。

三清很快就消失在密林中。

营区内,桑春雷正蹲在一间茅寮里头非常仔细地擦拭刚领到的枪,嘴里用越语哼唱着已经学得滚瓜烂熟的军歌《解放南方》。他的越南话进步神速,日常会话已经不成问题了。他的战友们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打扑克,“偷得浮生半日闲”。明天,他们就要分道扬镳,被分到各个战斗队中去。

A05号!”三清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大声吆喝。
“到!”春雷动作敏捷地跳将起来,立正。行军礼。
“你在干什么?”
“报告首长,我正在擦枪。”
“有个人来看你。”
“谁呀?”
“你父亲。”
“真的?!他在哪儿?”
“外边路口的接待站。快去吧。”
“是!”

桑大尉正坐在接待站的竹凳上闷着头抽烟,耳边蓦然响起儿子熟悉的声音:“爸爸。”他迅即扔掉手指间的半截烟卷,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年青的越共战士像一杆标枪似的挺立在他眼前,有几分自豪,还有几分腼腆。


他站起身来,双手扶着春雷的肩膀上上下下端详了一番,咧嘴一笑,满意地说:“唔。是我的儿子!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