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9日 星期六

烽火岁月....( 连载 -11 ).... 林新仪

                         第三   为了正义 ( 3 )
父子俩坐在四面空空的茅寮里促膝交谈。这是两个真正的男子汉之间的对话。儿子向父亲描述了这几个月来的艰苦训练以及森林生活的所见所闻和种种切身体验。父亲抽着烟默默地倾听着,不时插入一两句经验之谈,告诉儿子应该如何巧妙应付恶劣环境的挑战。父子俩的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贴近过。在基地内刚过完十七岁生日的桑春雷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受到如此深沉、如此厚重的父爱。以前的父亲,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给予他的爱他还未来得及认真仔细品尝,而今日,初历风雨的他骤然间成熟了,父亲的爱就像一道强劲的阳光直透胸膛,年青的心这才深刻领悟到那份灼热、那份赤诚。然而,他们二人谁都没有料到,这一次难忘的会面竟然就是生命中的最后诀别——以至于桑金笙在后来那些蒙受了无数打击和屈辱的黯淡岁月中,每当回想起与儿子的这次会面时就禁不住老泪纵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桑大尉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左腕上的手表,不知不觉已经谈了半个多小时了。他心中暗暗叹息,该走了。桑春雷对父亲这个看手表的动作很熟悉,父亲是一个时间观念极强的人,他知道这又是一次来去匆匆的相见。他收住了话语,坦然望着父亲。

“我本想和你多待一会儿,但是……。”桑大尉微微一笑,没再往下说。他从随身带来的军用背包中取出几样东西放在竹桌上,说;“这是一条的确良军裤,我穿过两次,八成新,给你,你应该能穿的。这是一包702压缩干粮,含巧克力,很好吃的,只有军官才发,你拿去,饿的时候当点心吃。这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越文版的,中文版你已经读过两三遍,再读越文版能帮助你学习越文越语。还有这盏煤油灯,是我亲手做的,你会喜欢的。我先后做了两盏这样的灯。第一盏已经送给了磅针市一位老中医的孙子。那时我得了伤寒,病得快死了,同志们将我秘密送入磅针市求医,正是他们祖孙三代人将我从死神手中抢救回来,我没有什么可报答他们的,就将那盏灯送给了那个孩子……。后来,我又做了这一盏,费了很大功夫。弟兄们说我做的灯很有艺术价值。在黑暗无边的大森林里,夜晚点上一盏小油灯,你会感觉到自己的确是一个人,跟周围那些嗷嗷叫唤的野兽不一样……。”最后这一句话桑大尉似乎是想和儿子幽默一下,以冲淡即将离别的忧伤,但是他发现效果并不理想。

桑春雷对那盏堪称为艺术品的煤油灯格外感兴趣,将它拿在手中细细观赏。它的制作材料都是一些废弃的东西:一个空的法国产消炎药水瓶、一颗AK47冲锋枪子弹、一支已经用完的铜质原珠笔芯、一条普通的钥匙链,还有就是一块从被击落的美国飞机残骸上割下来的轻质铝合金薄片。这些废物经过一双粗糙的巧手历时数十个小时的精心打造,竟然天衣无缝地组合成一盏有如传说中的阿拉丁神灯那样漂亮的照明工具。

透明的玻璃瓶子里盛满了煤油,煤油里泡着一条灯芯绒线。子弹和原珠笔芯巧妙地结合成一个半自动机构,能随时将灯芯绒线不断的弹出一定的长度以供燃烧。灯的瓶颈处大约两指宽,围了一圈合金铝片,铝片的合拢处刻成一只俏皮的小松鼠。松鼠呈蹲式,翘起一条大尾巴,弯成一道漂亮的弧形,正好充当提拎之用的小把手;尾巴下方穿有一小孔,套着一个钥匙环,牵出一根银色的链子,与深红色的塑料瓶盖联接起来——整盏灯从构思到手工皆精巧之极。

桑春雷爱不释手地欣赏着,他突然发现围着瓶颈的那圈铝片上还篆刻了一行文字,他将瓶子捧到鼻尖前才看清那是一句古诗。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诵出来: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这好像是……”春雷凝思片刻,问道;“好像是《花木兰》中的一句吧?”
“正是。”桑大尉笑道,“你还记得这首古诗,真不简单!”
“别的古诗我都记不清了,惟独初三语文课上学过的这首《花木兰》我一直都忘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有一个驰骋沙场的父亲。我盼着有朝一日也能像花木兰那样,替父从军。”
“真不愧是我的好儿子!孩子,你今天已经从军了,但不是‘替父’,而是为了正义,为了天道!我们现在既是父子,也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我们自愿参加这场战争,并不等于我们喜欢战争。人类的天性是热爱和平的,我们也一样。我给你刻上这句古诗,别无他求,只希望在战争结束之后,你能平平安安的回到你妈妈身边,好好陪伴她、孝敬她……”。

桑春雷无语了。父子俩默默对视着,内心深处对远在千里之外的亲人的祝福在心照不宣之中共鸣、回荡,久久不能平静。

“好啦。孩子,我该走了。”桑大尉在短短的几秒钟内迅速恢复常态,他长吁了一口气,站立起来,拍了拍春雷的肩膀,语气又变得硬朗了,“回去吧。记住,在战场上要像条汉子!我们老桑家不出孬种!”

“是!”桑春雷啪!一个立正,向父亲敬了个军礼,拿起竹桌上的四样东西,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跑了。

桑大尉望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密密的丛林中,心头瞬间蒙上一层莫明的阴霾,怅然若失……。

黎明基地送走了桑春雷他们,又迎来了第二批新战士,其中就有从金边来的彭子英、彭子超姐弟俩,还有彭子超的同班同学高秀兰、青年工人周昌盛等青年志士。为了配合一个即将到来的重大军事行动,第二期训练教程的时间缩短了一个月,内容却不变,也就是说训练的强度增大了许多。女战士另外配备有女教官,训练内容略有不同,但其严格程度并不亚于男战士。

    
他们都是柬埔寨华侨青年中的先进分子,若从响应祖国的号召支援越南人民抗美救国事业而论,他们可以称之为一群“革命的先行者”。他们中间的确有一些人怀抱着激进的革命理想,但大多数人却不过是一些普普通通的纯朴青年,甚至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豪言壮语,他们本来衣食无忧,至少不是什么“深受三座大山压迫与剥削”的受苦受难阶级弟兄,因而很难对他们的参战行为做出合理的解释。如果真想探究他们思想深处的真正动机是什么,也许只有四个字能加以概括:为了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