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4日 星期一

消逝的茉莉花 (十六)....(余良)

大卡车经过五个多小时抵达马德望市区,车上挤满一百多人陆续下车。他们有的是艰难行进在长达四百公里的五号公路上的各市镇的移民,有的是经过磅清扬省会时被派到马德望执行任务的红高棉干部和他们的家属。

马德望市区也是个空城。黑衣兵也没指定我们这些城市移民的去向,只要我们赶快往农村走。人以群分,我和约二十户华侨家庭选择走最遥远的西北边陲,伺机逃到泰国。

我们沿路向高棉村民乞讨、有时是村民自行送来食物。也不知走过多少炎阳天,经过多少暴雨黑夜,这一天太阳西斜时,来到一处有许多小沟小渠、周围是绿油油的稻田、有近百家高脚屋的村子。

“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就是乌祖镇了,再走就是泰国境了。”一个四十左右的华人矮壮个子在村尾对我们说。他身上捆着一堆木柴,手上持一把大刀。

“泰境,还有几公里?”

“不到三公里吧!革命组织在前方两百多米处等着呢!看你们大摇大摆要逃到泰国去,胆子大呢!”矮壮个子说。他御下木柴,伸了腰板,喘着气。

“我们就在这村子落户吧!幸好有这位好心大哥帮我们。”我说,“请问大哥,我们初来乍到,如何安顿下来?”

“随便跟屋子里的村民讲一声,他们就会腾出地方让你住下,明天你们就跟人们一起砍树砍籐建屋子,屋子建好了就搬出去。”

“天啊!自己建屋子?怎么建啊?”

“怎么,你以为有客栈吗?革命了,吃的睡的住的用的,全要自己动手。”他用手指着身后的高脚屋,说:“看到那些正在建屋的高棉农民吗?跟他们学。别怕,没人歧视你们--这村子所有人都是外地人。明天,我带你们到一处地方取刀斧。”

“大哥,请问大名?请让我暂时住在你家吧?我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我说。

“嘿嘿,不要什么大名小名、先生小姐的,那是资产阶级的称谓。我可没读过书,战乱时期,客什么气?你就学人们都叫我‘保生大帝’好了。怎么?你后生仔没家眷?”

“保生大帝?”看来他手眼通天,难怪无所顾忌一直用潮州语跟我们说话。
  
“父亲早年过世,母亲在路上亡故,未婚妻下落不明。我们家穷,原来在金边开小杂货店,也卖泰国商品。最出名是牡丹牌雨伞、美人牌染发精。”           

“原来你还是我的客户呢!这些牌子是我独家批发的。有意思,我怎么不早认识你?我看你也够可怜的,唉,这年头,比你凄凉的多着呢!”我跟着他到了他的家门。他又说:“我先说了,家有老母、妻子孩子四人,还住了一位高棉人,叫逢彼。别担心,人太老实了,是常年为我到泰国买走私货的合伙人。”

   他姓王,名“宝生”,是最早到此落户的人。因其刻苦耐劳、聪明干练、乐于助人,随境而安,又有高棉人的老实憨直性格,自从原来的村民全都出逃或被驱赶后,红高棉暂时由他管理村务。“宝生”与“保生”同音,人们便称他为“保生大帝。”

原来,这里属乌祖县卡拉乡达奔村。“乌祖”是柬语“深沟”的潮语音译;“卡拉”是老虎,相传数十年前这一带出现过老虎;“达奔”是“奔老伯”,纪念古代一位名叫“奔”的著名长老。

乌祖的县城也叫“乌祖”,小小县城方圆不过两公里,只有一条街道两排屋子,一百多户华人大都做走私生意。公路尽头直达泰境,只要走过一条横跨深沟的小桥便可进入泰境,是双方边民走私的唯一通道。宝生是乌祖人,念过三年中文三年柬文就做起走私生意。七五年初,朗诺军政府军封锁边境。红高棉一上台,乌祖镇的华侨大部份逃到泰国。“保生大帝”这回失算了---他舍不得丢下家产,又以为无论红高棉还是亲王,都与中国友好,解放后,华人地位提高,生活无忧。

宝生还说,七零年战争爆发,达奔村大多数青年当了朗诺的兵,而红高棉占领金边后,马德望朗诺军队还进行长达十天的顽强抵抗。红高棉进入马德望城后,诱骗朗诺全体士兵列队准备到金边迎接亲王回国,使他们毫无警惕,士兵们一批批“言听计从”被带到树林中杀害。达奔村的农民,大量逃往泰国,其他的被驱赶。接着,边境再次封锁,宝生失去逃跑的机会。红高棉驱赶乌祖仅有的少数市民,他便带着家眷到此。

  “高棉是鱼米之乡,马德望更是高棉的粮仓。在这里,吃饭不成问题,要逃,也不是没办法。你口中不说,我也知道你要逃到泰国。记住,你要先老实听话,装蠢,又要肯干肯吃苦,要讨组织喜欢,有时,要拍一点小马屁。”他带我到小溪洗澡,一路滔滔不绝。

我说:“你的话正合了孔子所说:‘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意思是孔子那年代,有一个叫宁夫子的卫大夫,当国家执行天道,他就聪明能干,若国家无道、暴虐,他就装蠢作愚以求自保。人,要做聪明容易,装愚蠢就难了。”

“哈哈,首次有人跟我谈起到孔子。你是教书人吧?这里就有一帮教书人。。。先跟你说,你要知道谁先到达奔村,就看谁住的屋子大。除了我,另一间最大的屋子住了五个金边和马德望的华侨教师。不过他们不跟你谈孔子,他们谈毛泽东思想。这帮人绝不会逃去泰国。”

真有这回事?那又何苦来到这遥远的边陲?政变以后,我就见不到过去的同学老师,连最要好的世清哥也不知所踪。他们或许出国,或许投奔革命,或者逃兵役躲起来。

保生大帝真不是浪得虚名,他还知道这五个教师中,分别执教于金边端华中学(是一对夫妇)、民生中学和广肇惠中学,最年青的是毕业于马德望国光中学,后来到柴桢省乡下教书。

“这年青人的姓氏很特别,复姓欧阳。”宝生说。

复姓欧阳,难道是在丙介瑶教书的欧阳克?如是,他一定有茉莉的消息。洗过澡,已是黄昏。我再三要求宝生带我去见这五位教师。

“这时正是人们准备晚餐,夜晚又没灯火。你见了面就走。”他说。

五位教师正准备吃晚餐。我很快看到欧阳克,他也认出了我。这个看似木讷寡言,实则有些愤世疾俗的老同事对我的到来很吃惊。

经过简单的问候,我问欧阳克关于丙介瑶的情况。

“你还想念丙介瑶?在你走后两星期我也离开了。哪有什么变化?”

“那你记得方家吗?我当年在他们家挑水。方茉莉?”

“哈哈!别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都五年多了吧?人家可没把你当一回事吧?再说,两周时间,我哪有什么情报给你。我连廖校长、江梅主任也没消息呢!天晚了,你在这里落户,今后,我也想找你谈谈。”

这满脑子革命的家伙秉性难移,他怎会理解我和茉莉的爱情?离开金边这几个月来,数不清多少次望着她的她的相片梦縈魂寻,与她相处那段日子尤如昨日般清晰。我与茉莉都爱读孔子学说。孔子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小车无轨,其何以行哉?”茉莉对爱情是坚贞的。

达奔村地广人少树林密。最初,我跟着宝生和逢彼到树林里砍树伐竹。宝生想得周到,他要建粮仓和为日后的红高棉村委会建一间住所;后来,我主动和五位教师开辟新田。或许,欧阳克知道茉莉的某些情况,时间长了,他总会透露某些讯息。

在两个月的共同劳动生活中,我们几乎无所不谈,谈得最多还是红高棉及柬埔寨的前途。有一天,我引用孔子的话以证明柬共的残暴和末日:“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止于信。’柬共什么都不是,还与人民为敌。孟子也说:‘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也然。’ 孟子引用《太甲》一书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欧阳克不同意。他说:“成刚真是食古不化,都什么年代了,还在‘之乎也者’?眼睛要向前看,不要向后看。中国将来会开展批孔运动的。。。一个革命政党在初期总会犯这样那样的错误。但从两方面我们可肯定她是正确的:一,红高棉执行毛主席‘ 以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的革命路线解放全国;二,解放后开始走社会主义道路、配合中国反对苏修。。。在这个伟大的革命潮流中,我们能做什么呢?当年我在丙介瑶学校,大约有一半学生投奔革命,学生们分别参加红高棉,越南解放阵线和华侨革命运动。他们是在廖校长和我们几位老师教育下参加革命队伍的。你想想,丙介瑶原来是国民党反动派的势力啊!”

   端华中学丁老师插口说:“革命潮流势不可挡,任何人必须在革命中洗面革心。最近,‘保生大帝’给我们分到了一对水桶,今后挑水方便了。我们即将尝到社会主义的甜头了。”

    原来,这五位教师中,有的在政变不久就参加红高棉,被派到西北的马德望战区工作,后来因不懂高棉语、生活习惯等无法融入而退出,红高棉也不为难他们;欧阳克参加华运,因为他是马德望人,华运组织派他到西北从事领导华侨工作。红高棉取缔华运后,各地华运人员陆续向东北桔井市总部转移,欧阳克等少数人与组织失去联系,便一直在马德望农村生活。

   宝生一家人都很随和,与逢彼相处也融洽。逢彼每天一大早就带着一群牧牛童到处放牧,宝生工余时间到邻村干部办事处领取农具或家具。我每天想的是如何出逃泰国,茉莉一家是否平安,将来到何处寻觅茉莉?宝生曾说:“这事我在暗中进行。太早行动有危险,太迟又恐怕失支机会__黑衣兵都是外地人,逢彼比他们更熟悉地形。”

就在宝生向人们通知革命组织即将派来三位干部成立村委会的当天,宝生对我说:“成刚,作好准备,时机来了,明天晚上可以启程了。逢彼已为我们找到一条安全的森林通道,跟着他走三、四小时后,我们将到达泰境。你什么都不要带,就带个捕鱼的笼子。逢彼在前头带路,万一被夜巡的黑衣兵发现,就说到小溪捞鱼供村民食用;我们一家人走在后面。我老母身体不好,进入泰境,有些小溪小沟请你帮忙揹她。。。”

宝生想得周到,初来的干部情况不明,我们出逃不会连累其他村民。这是一个又喜又忧的消息。这一天,我们都无心劳动,只想着明晚路上安全,进入泰境情况又如何?今后日子怎么过?有可能到西方国家吗?等等。

没想到,翌日起来,一早出门的逢彼神色紧张、脸色发白仓促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好了!我叫牧童们回家了!幸好孩子们。。。没看到。。。。今天,不要往北面那条路走。。。就在那旷野上。。。你们别去。。。别去。。。太恐怖了。。。我们的计划失败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任凭宝生夫妇和我再三追问,逢彼就是讲不出来。我和宝生相约前去看个究竟,逢彼挡住门口,说:“别去看!别去。。。”

宝生问:“去看一下会危险吗?”

“没危险。但是。。。”

“你是保生大帝吧?我是篮球运动员。既没危险,就没什么能吓倒我们!”我推开逢彼的身子,带着宝生走下高脚屋,直奔逢彼说的北面旷野。

这绝不是好奇,也非考验胆量,而是为了今晚安全出逃的大计,千万别在这骨节眼上出大事啊!

我们跑了半公里路,走出一小片树林后,豁然开朗的旷野出现在眼前。我跑在前头,向前方一看,突然,一股热血涌上胸口,四肢发冷,眼花撩乱,头脑几乎被炸开,正在此时,身边的健壮个子‘保生大帝’突然晃着身子,再也无法站立,靠在我身边竟软绵绵昏倒下去。。。(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