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20日 星期三

消逝的茉莉花(十七)....(余良)

原来,出现在我们眼前约一公顷旷野的地面上,赫然是无规则分布着近百个女人头颅,每个头颅自脖子以下的身体被埋在地里,脖子上各被深深插上一把利刃,地面呈现大片深褐色的血迹,头颅向一侧斜倒,头发散乱、舌头外伸、双眼圆睁。就近处看,这些被杀害的女人年龄在二十到四、五十岁的高棉妇女,瞬间看不出属于何种阶层。

我在极端恐慌中强作镇定。我把尚未清醒的宝生他扶起来,搂住他的上身把他拉进树林中。他醒过来,双眼直视,脸色依然苍白,头部湿淋淋的冷汗,不敢说话。我给他作按摩,鼓励他:“你是保生大帝,英雄男子汉,坚强些!我们今晚还要出逃,你全家人都在等待你带他们上路。。。”

他的身体渐渐暖和,我扶着他勉力回到家里。
一家大小和逢彼似有默契,不问我们去了哪里,看到什么。宝生妻子给我们冲了一杯糖水,让我们吃了早餐。
宝生在家里休息,其他人照常出门劳动。
工地上,建屋的、开荒的、砍伐的,华柬民众中笼罩着沉闷而诡谲的气氛,大家机械般默默低头做工。
我悄悄问逢彼:“今晚按计划出逃吗?”
“我顾虑很多,但再不走,今后没机会。我这条通道是安全的,只要敢走,就能到达泰境。。。我和宝生都能说泰语,他也有钱,只要进入泰境,就能生存。他至今还藏了许多泰国货,球鞋、衣服。。。但是,黑夜中要经过那埋人露头颅的旷野,宝生再次昏倒怎办?”
“最恐怖的地方或许最安全。黑衣兵不可能在晚上守着那片地。接下来的路难走吗?”
“要走过两个多小时的森林路。沿路的树干粘附着密密麻麻的树蛭,闻到人味会纷纷跳到人身上吸血至饱;地面有蚁垤,藏匿着亿万计大头黑蚂蚁,树上有密密麻麻的大红火蚁巢,还有无法计数的大瘧蚊,可能还有蛇群,若惊动它们,会成群出动,八方夹攻,纵有千军万马也难以抵挡。不过,这几晚正是下弦时候,人少脚步轻,既不要跑,也不要停留,较不易惊动它们。”
中午回家时,宝生精神好多了,还询问我们是否依原计划今晚出逃?
个子瘦小的老母亲说:“黑衣兵分布四周,出逃危险。”
宝生妻说:“出逃前发生恐怖事件,不吉利。”
逢彼说:“今晚不走,今后再无机会。虽然事件恐怖,或许红高棉正以为人们不敢动而放松警戒,此时正是最安全的短暂时机。”
宝生说:“红高棉手段残忍恶毒,要等红高棉下台,不知何年何月?今晚不敢逃走,今后也难以活命。”
我想,黑衣兵一夜间挖坑活埋上百人,一定不堪劳累,而尸体还要重埋处理,一时间放松警惕,正好乘此间隙中逃跑。好不容易来到这边陲,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听了宝生这话,便借机问逢彼:“是否知晓有人安全经此路到达泰境?”
逢彼说:“有此一闻,也是在夜间走的,人数不多。”
 我说:“越南难民搭船出海更危险,数以万计的人死在大海。陆路再危险也可能求生。再说,泰国亲美,日后难免与柬埔寨发生边境战争,到时绝无可能出逃。”
宝生母亲说:“真是作孽啊!我听外来村民说,沿路见到婴儿被遗弃在路上号哭没人理,老人躲在丛林中自缢。唉,我们佛教高棉怎会悲惨至此?”
   宝生妻子接着说:“要是能平安到达泰国,我的孩子们才能出头天。”
   大家终于决定今晚出逃。逢彼给大家讲述路况,并与大 家商定应付办法:每个人都穿球鞋,长袖衣裤,准备蒙面的大水布以防蚊虫蚂蚁树蛭,焦饭团作干粮,逢彼带鱼钩鱼笼和大刀,我带个捕蟮鱼的大竹筒和大刀。逢彼走在前头,我跟在他身后三十米处,宝生一家在我身后约一百米。
逢彼说:“沿路不论见到什么都不要出声,我和成刚要是遇到黑衣兵问话,便大声回话是来捕鱼的,后面的人就要退回来。”
宝生说:“成刚,我将在你携带的竹筒藏上一些黄金首饰,请你帮忙带到泰境。生死与共在今夜。逢彼、成刚,我们有老人小孩,路上不分彼此好照顾。只要到达泰国,一切由我出力相助。”
我说:“孔子提倡人以诚信立本,我们今后是患难与共。孔子说,‘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我们要经过埋人的旷野,你是否还害怕?”
“其实我不是那种胆小者,只是一时受不了那场面。现在不那么怕了。只求一家老小能平安到泰国。”
逢彼说:“我们是沿着那旷野附近树林的边缘走。”
“佛祖啊!保祐我们一路平安吧!”宝生老母和妻子齐齐合十朝天跪拜。
最后,我依照宝生的意见临走前半小时给欧阳克等老师们递交一封信,通知他们明天一早安排人搬过来住。他们将拥有宝生留下的许多物资。
一切按计划行事。简装便服,穿上的内衣里珍藏了茉莉的相片,它是我离开祖国唯一带走的物品。祖国,我还会回来吗?我不是叛国,是为了生存和自由。当祖国恢复了自由,赤子就会回来。茉莉,你和家人还平安吗?你大概早已与父母逃到越南,此时也从越南乘船出国去了?我们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们可能相会在西方。孔子说:“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
深夜十二时,我们在繁星的夜空下陆续出门。
进入一片漆黑的树林,来到裸露头颅的旷野边的树林,黑魆魆阴森森一股恶腥味飘飘而来。在高棉,流行着冤魂在旷野游荡、魑魅带着头颅连着肠子在林中出没的传说。但此时担心的已不是什么恐怖场面,而是黑衣兵突然出现。一切还算顺利,不久,一条水沟出现在眼前。万籁俱寂,逢彼让我们集中一处,低声说:“水还很深,必要到前方走过一棵横过对岸的大树。成刚要揹老人过去。你先独自试试走过去。”
林影黑漆漆望不见对岸,走到一半,面前静寂的丛林中突然传来低沉的问话:“什么人到此?”
黑衣兵?我差点被吓得站立不稳。要是揹着老人,一定掉下水里。
“是我,前来捕鱼的。”
“捕鱼?不必到此岸。你是谁?”声音很小,放心不少。黑暗中一个人迎面而来。“不必隐瞒,你是要到泰国。”
“你是谁?为何在此?”
“我是在等人,一个家庭失约了,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是一位靠带人进入泰境赚钱的高棉人。他已成功从此路带走了多批人。
“此处没黑衣兵吧?我还要揹老人过来。”
“黑衣兵也怕鬼。。。你要揹老人过来,胆大心细走路稳就能成功。”
我回头揹着宝生的老母,逢彼抱着宝生的小儿子,宝生夫妇一前一后牵着大儿子,在这高棉人的鼓励下顺利渡过水沟。
高棉人又教我们把裤档塞进鞋子以防虫蚁。
“我的家人早已出逃了。我就跟着你们一起走吧!”
患难时刻遇到贵人。大约两个多小时后,我们在他的帮助下顺利走出这可怕的原始森林。

“这里就是泰国了。我们可以高声大喊了,我们平安了!我们自由了!”
在高棉人带动下,我们个个忘情激动高喊:“我们平安了,我们自由了!”

自由的天空果然阳光灿烂。一条大土路的前面是一片光秃秃的高地。我们除去身上的蚂蚁和树蛭,宝生一家人御下大小包袱,取出干粮与大家分享。我们边吃边谈那埋人的旷野。高棉人和逢彼说,他们认出一些被杀害的人是马德望省朗诺政权军政官员的妻妾、千金。正说着,高地上突然出现六个汉子,其中两人手持长枪,其他人手持长刀、铁棍。他们像见到猎物似的用高棉与泰国语高喊:“好大胆子,一早偷进入我们国境!”
  
这伙人个个脸上涂抹着泥土或白粉,气势汹汹来到面前,对我们每个人上下打量。两个孩子吓得躲在父母身后。

高棉人很镇定,对他们说:“兄弟们,谈好的。惯例惯例 !大家不要浪费时间,我们又饿又累又渴呢!”

这时逢彼也发现其中个一年纪最轻的小子是他过去的走私合伙人。“阿财!你在这里啊?混得好日子吧?”

“逢彼大哥,他们是些什么人?”

“他叫宝生。多年来我们就是给他带走私货的。兄弟们,彼此都是烂命一条,请各位兄弟给方便吧!来生好积德。”

高棉人转过头对我们说:“别怕。但依惯例,要给他们每人二两黄金。”

由于有这些关系,几个泰国土匪也不太为难。但黄金是不能少的。也不知高棉人、逢彼和宝生用泰语说了什么,最后,宝生叫我把竹筒里的黄金首饰取出来,共有十五两。

“你们再走一公里路吧,那儿有人卖食物。”阿财说。

“说好的,每人给二两,六个人却给了十五两。”宝生妻子说。

“我要是知道宝生藏了十五两,会劝他藏十两。我和媳妇再把身上的项链给他们,正好十二两。”宝生老母说。

“算我们幸运了。他们绝不跟你讨价还价,他们要把人个个脱光裤子搜掠个清光,对女人上下乱摸,就地强奸,你还要顺从呢!”高棉人说,“那几个泰人原来不肯的,我就说,日后我还会带人来,手下留情吧!”

我说:“宝生,今后我想办法把你给我付的黄金偿还给你。”
“别这么说。每个人都互相帮助。钱是身外物,金钱买平安,值得值得。”
  
 我们一行人走了约一公里土路,果然见到前方有一小排列七、八个摊贩。他们身后有多辆面包车。这些中年男女泰人老远便争先恐后朝我们高喊招徕生意。
  
宝生用泰币向他们购买了瓶装水、方便面和三文治面包分给大家。高棉人在此与我们分手,他自有办法寻找其家人。接下来何去何从呢?逢彼说,泰国有许多潮州人,潮州人重乡情,不如打听潮州人的聚居区再作计议。

宝生与逢彼跟几个泰人小贩谈了好久,终于有了头绪。一位泰妇收了宝生一个金耳环后,让我们上了她的面包车。

一路上,宝生告诉我,他们专做难民生意,原来摊贩很多,现在,从高棉逃来的难民很少了,剩下的几摊生意也难做了。这妇人将把我们送到潮州人经营的面包厂。

这潮州人也姓赵。富丽堂皇的大厅挂着几副孔子句的书法。由于同姓,又都信仰孔子学说,他满腹经纶,思想开明,与我谈得十分投机。他热情招待我们整整一个月,正当我们认为又遇到贵人、享受到亲切乡情时,赵先生却干了一件事让宝生猝不及防吃了大亏,在临近送我们到难民营时,他又一定要宝生把黄金一两不留全数交出来。

这是一个崇拜孔子学说、令人尊敬的长者的德行吗?富甲一方的赵先生为何要趁火打劫欺负难民?。所谓“潮州人,自己人”、“同姓同宗如家人”,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