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7日 星期日

《敢言》....( 白墨)

   童話「皇帝的新衣」裡面的小孩,天真無邪,有話直說,把皇帝根本沒有穿衣的殘酷事實揭發出來,其實所有人都知道,但就是沒有誰肯講、能講、敢講,因為,講真話是要付出昂貴代價的,輕則朋友反目成仇,重則人頭落地,死無全屍。識時務者不會一針見血講真話,就算要講,也要轉彎抹角,切忌開門見山,要給人家留點面子,有下台階,這叫做「講究策略」。逢人只說三分話,就不會到處樹敵,這是明哲保身的要訣。好聽的話多說,揭穿人家面具的話最好不要說,或想辦法借別人的口說出來,由他去當靶子,去成為眾矢之的,傷害一人,可以保住其他想講而不敢講者。歷史上多少講真話而首當其衝的人,死諫極權,慷慨就義。雖千萬人,吾往矣!

彭德懷在廬山會議上敢向毛澤東進諫,丟了烏紗帽,最後被迫害致死。胡風給毛澤東寫了三十萬言的《關於解放以來文藝實踐狀況的報告》,被判刑、監禁超過四分之一世紀。如此硬骨頭好漢令後人肅然起敬。



      早在兩千多年前,孔夫子就曾經以「益者三友、損者三友」來區分擇友之道,「友直、友諒、
      友多聞」為益友,「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為損友。友直,正直的人;友諒,誠信的人;
      友多聞,博學的人;友便辟,慣於逢迎的人;友善柔,工於獻媚的人;友便佞,喜歡花言巧
      語的人。社會上酒肉朋友很多,患難之交很少,阿諛奉承的傍友多,敢講真話的諍友少,偏
     偏就愛聽好話的人多,肯聽諫言的人少,所以,要在這社會立足,除了有真學問,還要學會
     如何講客套話、漂亮話。


讚美的話多講,挑剔的指責少說;逢迎的吹捧令人舒服,批評的言論教人難受。要向人家提意見,還要講求說話技巧,用詞不可太過激烈,語氣切忌太過嚴厲,還要剛柔並重,讚彈齊下,這還是一門高深的學問。忠言逆耳,良藥苦口,自古已然。自己文章,人家老婆,由來如此。文人相輕,要對文人真話,就更難了,你指出他文章中的出錯,必須言之有物,引經據典,令他心服口服,你挑剔他的詩出錯,就要耐心分析格律、平仄、韻部,還要考慮到其它方面,詩無達詁,也許他的詩是要表達某方面的意境,所以一定要用這個字,你如果不深入了解,就單刀直入,傷了對方。


     子漢先生的謙虛,令我這敢言的詩友不敢多言,他的那首《長相思──遙寄亦師亦友》,我就
     不客氣地改成「遙寄知音」,他逝世後,張清老師在《我所認識的詩人子漢》一文中,引用這
     首詞時,就加了按語:「我則深感人生得一紅顏知己,可終生無憾矣!」把子漢先生心中的亦
     師亦友,變成了「紅顏知己」,令不是紅顏的我讀之哭笑不得,但子漢先生已遠去,他不會去
     追究也。我敬佩他肯虛心放下架子,不講面子,在每次討論某字時,他先聲明已查過字典,證
     明沒錯,然後被我以大量證據推翻,事後他會平心靜氣,接受意見,這種認真的學習精神,不
     是個人都能做得到。

水太清則無魚,人太直則無友,如果每件事都要認真處理,嚴肅正經,連一刻喘氣的餘地也沒有,那裡有誰肯與你交朋友。幽默會是最好的調劑品,如果一句玩笑,可以將拉得太緊的弦鬆弛一些,那何樂而不為呢?我就曾經因為敢言,得罪了相識近四十年的好友,大家唇槍舌劍,相持不下,我也被罵得狗血淋頭,體無完膚,看來如果誰也不肯退一步的話,這段友誼就會被毀於一旦。我知道彼此情緒高漲時,說什麼話也沒有用,除了雙方冷靜下來之外,唯有自己先站出來,接受對方的制裁。這不是「認低威」,而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如果你還珍惜這段感情,就不計較個人得失。我以幽默的口氣,要求對方判我死刑,推出午門斬首,以平心中怒氣,然後再問:我到底觸犯了什麼天條?能否在我上刑場前,知

道自己究竟犯了哪條死罪?我是否十惡不赦,非死不可?能否判死緩,再上訴駁回,最後才人頭落地?結果,我那位老朋友殺不下手,判我無罪釋放,挽回友情。


敢言不一定是好事,有些時候,隱瞞才是上策,要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就切忌口不擇言。不該說的,就別動輒「敢言」,會將事態越鬧越僵。有些隱私,需要保密,若將秘密揚開,到了「敢言」口中,就像捅「馬蜂窩」,一發不可收拾。



      敢怒不敢言,是悲哀,敢言而不能言,是無奈,不該言而敢言,是魯莽。禍從口出,言多必
      失,敢言的結局也許成功凱旋,也許失敗收場,宜謹慎。

今天是國際三八婦女節,當年敢言的巾幗英雄蔡特金走上街頭,為婦女爭取權益,流芳千古。環觀當今世界,走出廚房、登上政壇的女流,撐起半邊天,不讓鬚眉,敢言敢幹、敢作敢為,令大男人主義者汗顏,令世人刮目相看。敢言的弱國,在聯大挑戰布什,令人豎起拇指。愈來愈敢言的民眾,不畏強權,吶喊出民主自由的最強音,讓人們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一言興邦,一言喪邦,敢言的政治家,登高一呼,帶領潮流,扭轉局勢,改寫歷史,可歌可泣!只要言之有理,言之有物,大鳴大放吧!「惹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為正義事業敢言而不惜犧牲,後人會永遠懷念。


(2007.03.09《華僑新報》第8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