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14日 星期五

烽火岁月....( 连载 -26 ).... 林新仪

                                        第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 7 )
五德接着说:“伙计们,好好看着,这底下粘着一把钥匙,把它扳下来,将这个小铁片插进钥匙的长孔里,这样一卷,不就打开了……”。他一边说一边做示范,轻轻松松的就拧开了那听罐头的上盖,然后用三根手指当筷子,从罐头里抓起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大口嚼着,惬意地喊道:“香!美国佬的肉真香!”。他的腮帮填得太满了,上下牙床一蠕动,一股肥腻腻的肉汁便顺着嘴角流淌下来——他恐怕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能使用健全的牙齿来大快朵颐了。

战士们如法炮制,兴高采烈地尽情享用着这道在生与死的夹缝中夺来的美味佳肴,对美军罐头的滋味评头品足、津津乐道。转眼间,一堆罐头就只剩下几个空铁皮壳了。
彭子超飞快地吃了两听罐头肉,体内补充了能量,虚弱的感觉消失了。他瞅了一眼蹲在旁边的人,原来是五德少尉,想起一件事情,便用还很生硬的越南话问道:“队长,我记得,您是一个……是一个……瘸子呀,怎么现在……治好了?”
五德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反问:“瘸子?我是瘸子吗?”他站身起来,像一个真正的残疾人那样一瘸一拐的走了几步,又问:“是这样吗?”
“是呀。”彭子超疑惑地点点头。
五德用两只手掌夸张地在那条瘸腿上猛砸猛拍,然后使劲挺直腰杆,一个立正,用标准的步幅迈着正步走了一个来回,朝彭子超眨眨眼睛,说:“怎么样?瞧见没有?治好啦!这可是祖传医术,小伙子,想学学吗?”
彭子超难为情地咧了咧嘴说:“是装的。”
原来,他那批新战士进入黎明基地时,五德已被派遣出去执行任务了,他没有接受过这名教官的训练,因而也就不知道他并不是一个瘸子。
“笨蛋!”、“傻瓜!”嘲讽之声四起,战士们哄堂大笑。
蓦然,在这一片欢乐的笑声中透出了一种不和谐的、刺耳的机器声音,由小到大、则弱到强、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起来。
五德警沉地喊了一声:“肃静!”他侧耳聆听了几秒钟,低吼道:“弟兄们,散开!准备战斗!”
果然,夜色中一道亮光迅速靠拢过来,一个黑黢黢的庞然大物带着巨大的轰鸣,搅起强烈的发散状气流,莅临美国大使馆主楼上空,高悬在战士们的头顶。它的腹部射出一道眩目的探照灯,雪亮的圆锥形光柱把整个大楼罩住。
“给我打!”仰面躺在地上的五德一声怒吼,随即扣动板机,手中的冲锋枪立马吐出一串长长的火舌,红亮的子弹首尾相连呼啸着直剌向停在半空中那个巨大的飞行器。
霎时,所有的冲锋枪都开火了,无数道火力线在夜空里互相交叉,编织成一副美丽壮观的图象。
这是一架名为“黑鹰”的武装直升飞机,是美军专为越南战场研制的最新战斗机种。101空降师优先配备了数百架,主要用它来进行短距离的空中突击。今夜这只“黑鹰”是美军展开救援行动的排头兵,它前来先做些试探,投石问路,为后面的空降师大部队探明情况,扫清障碍。但它万万没想到刚一抵达就遭到如此猛烈的地面火力攻击,猝不及防,腹部的探照灯被乱枪打灭。它顿时瞎了,巨大的身躯成了越共战士最好的射击靶子。这番迎头痛击使它失去平衡,摇摇欲坠,顾不上还手,赶紧掉转机头,拽着一股黑烟仓皇逃窜,很快就消失在黑夜之中。紧接着,远方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一团巨大的火球冲天燃起——那只倒霉的“黑鹰”坠毁了!
楼顶上的战士们毫发无损,为他们取得的这一小小胜利而得意忘形、欢呼雀跃。然而,他们却不知道他们的对手是谁,这个对手曾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的考验,绝非等闲之辈,它的复仇会是非常可怕的,等待他们的是更为惨烈的战斗,还有死神的狞笑……。
五德亢奋极了,他在战士中间大步来回穿梭,有力地挥舞拳头,高声喊道:“同志们,快装子弹,准备第二场战斗!再干掉他妈的三五架直升机,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战士们豪迈的回答响彻云霄。
第一次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厮杀,桑春雷和彭子超也被烈火一样的激情燃烧得热血沸腾,他们互相勉励、握手、拥抱、庆贺胜利,他们已完全融入这个英勇无畏的集体之中,同这些越南兄弟一道,为抗击侵略者而义无反顾、生死与共!
这时,从楼梯口跑上来一个战士,气喘嘘嘘地叫道:“五德少尉……,快!丁少尉请你……下去,商量点事。”
“好的。我马上下去。”五德把三个小组长叫到跟前嘱咐了几句,便同那个战士一起下楼去了。
楼下大厅里,五德见到了战尘仆仆的三清中尉正在和丁少源少尉说话,他大步走上前去,紧紧握住这位亲密战友的手,激动地问:“中尉同志,拿下总统府了?祝贺你!”
“不!”三清痛苦地摇摇头,伤心地说,“我们牺牲了一百多个弟兄……。”
“不必太难过。三清兄。”五德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那你来这儿是……?”
“上级命令我们转移到这里来增援你们。”
“太好了!欢迎你们!我们正为兵力不足而犯愁呢。不过,我们的战士非常英勇,以一当十,他们刚刚打下美军一架‘黑鹰’,弟兄们正在热烈庆贺。”
“别高兴得太早了。”三清板着面孔说,“实际上,我们面临的形势极其严峻。你们俩听着,现在这里的一切由我负责指挥……。”
“我们到屋里说吧。”丁少源提议。
在一间小会议室里,三清向两位爱将简明扼要分析了一下局势的危险性,他紧蹙双眉,神情严峻地说:“我们的增援部队被美军阻断了,进不来西贡城。我们现在是孤军作战,兵力和弹药都得不到补充,而且,由于攻击的目标太多,我们的力量过于分散,很难形成统一指挥,只能各自为战,局面正在逐渐失控。随着天亮的来临,这种失控将会迅速加剧。阮文绍的共和军都是些草包,打不过我们,但是美军却不同,他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一旦他们在天亮后倾窠出动对我们进行反击,只凭我们手中这些AK-47、轻机枪和B-40,那是以卵击石,根本就无法与他们对抗。别以为你们轻松击落一架美军直升机就觉得美军很好对付。不是这样的,同志们。我估计天一放亮,美军大批的伞降部队就会前来救援。这些伞降部队很可能就是驻扎在边和机场美国空军基地的101空降师。它是两个月前刚从美国本土派遣到越南来的。这支部队的战斗力极其凶悍,武器装备也是美军中最好的,我们绝不是它的对手。所以,我断定,美国大使馆我们肯定是守不住的……”。
五德不吭声了,他发热的头脑开始冷静下来。丁少源不住地点头,表示赞同三清的分析。
“那你说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中尉同志。”丁少源问。
三清站起身来,沉思着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圈,最后果断地说:“来日方长,既然我们注定打不赢这一仗,那就应该选择一个适当时机撤退,为革命保存有生力量。”
“上级也是这个意思吗?”五德问。
“不知道。”三清无奈地摇摇头,“我们现在根本就无法找到上级,只能在这里守株待兔。‘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这是我们多年来奉行的一条基本作战原则,更何况,我们现在已经开始被敌人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了,硬拼下去,除了全军覆灭没有更好的结果。我并不怕死,我相信你们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是,这样的死,不值得!也太愚蠢!你们说呢?”
“你是指挥员,你来决定吧。我们坚决服从命令。”丁少尉说。
“好!”三清走到门边,抬头望了一眼屋外灰蒙蒙的天空,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东方渐露曙色,他喃喃道:“天快亮了。”然后他转过身来,对两个少尉下达命令:“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马上做好撤退的准备。但是,我们绝不能这么轻易的把这块阵地拱手让给敌人,这是用战士们的鲜血夺取的,在撤出之前,我们要以牙还牙,给美国佬一个迎头痛击!丁少尉,你负责安排撤退路线,现在就将重伤员送走,还有战斗力的轻伤员可以留下;先撤到太平镇去,那里的群众基础好,堡垒户多,目前还在我军的控制之下,而且,从太平镇到根据地有好几条交通线可以使用,一旦太平镇也失守了,撤回根据地也不会有太大的障碍。五德少尉,你把楼顶的战士全部撤下来,然后将全部的战斗人员重新布置到使馆区内的其它建筑物里头充当狙击手,仍保持原来的三人一个战斗小组,与美军的伞降兵打巷战,消灭他们一部分力量后再分批撤出战场,以小组为单位自行撤到太平镇去集结。要把我们的计划跟战士们讲清楚。我让二福准尉协助你。开始行动吧。”
“是!”五德和丁少源向三清中尉立正、敬礼,领命而去。
丁少源命令战士用炸药把南侧的高墙炸开一个大洞,开辟出一条撤退的路。这条路正是他们袭击使馆时走过的,它横穿几条街道,绕过两处居民小区后便进入郊区的田野,那里有一大片无人耕种的荒草地,野草虽是长得不太高,却也有掩护人的功能。走过荒草地,再跨过一道石桥,就到了太平镇的边沿了。

几名战士驾着美使馆内的摩托车,将一批重伤员送往太平镇。此时,西贡街头到处都筑起了街垒,南解的战士们和城内的别动队员以及地下组织成员并肩作战,踞守这些临时工事,与南越共和军展开激烈的拉锯争夺。因此,护送重伤员的过程没有遭遇到太多的困难,还得到自己同志的火力掩护和帮助。伤员们到达太平镇后,经我方军医简单包扎治疗便立即转送回根据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