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20日 星期日

烽火岁月....( 连载 -29 ).... 林新仪

                                        第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 10 )
然而,在远处的田野上,敌军已迅速逼近了桑春雷,对他形成包围之势。
桑春雷趴在一条浅浅的土沟里将最后的几发子弹打光之后,已经是精疲力竭了。他不断地鼓励自己:站起来!站起来!他果真硬撑着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但是,还未等他迈步奔跑,在他身后不足百米的敌人开枪了:哒哒哒哒……。
他被许多颗子弹击中,踉踉跄跄又跌倒在地。他的两条腿都被打断了,后背也中了一枪,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的军装又整个被鲜血染透。前方不远处有棵树,他拖着冲锋枪,用两个肘关节支撑着,一小步、一小步的朝前爬、爬、爬……
共和军士兵小心翼翼地围拢过来,亦步亦趋地跟在桑春雷的后面,每个人都把右手食指搭在武器的扳机上,随时准备射击。
桑春雷爬到了那棵树跟前,艰难地将上半身撑起来,斜靠在树干上,把枪放在胸前,然后张大嘴使劲喘息着,似乎想从空气中吸取一些勇气和能量,以帮助他完成在人世间最后一件事情。
敌军士兵在那棵树前面十来步的地方站成了一个弧形,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他。
那名佩戴着中尉肩章的军官站在最前边,双手紧握手枪,平直的指向浑身是血的桑春雷,高度警觉的盯着他每一个微小的动作,对身后的士兵甩出一句话:“听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
桑春雷仿佛没有看见眼前这些凶神恶煞般的敌人,他动作迟缓地把手伸入裤兜里,攥住一样东西后紧蹙眉头慢慢地拔出手来,脸上写满了痛苦。因为无论身上哪一块肌肉细微的收缩与张弛,都会给他招致钻心的疼痛。
“丙中尉,这小子没安好心,结果他算了。”一个士兵担心地说。
“给我闭嘴!”中尉怒斥一声,依然用手枪指着桑春雷,不敢有丝毫大意。
桑春雷苍白而倦怠的脸上绽出一抹和蔼的微笑,断断续续地说:“别……别怕,我已经没……没有子弹了。”他无力地松开那只从裤兜里拔出来的拳头,只见一枚黄灿灿的、锃亮的子弹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这是……最后的……一发……,给我……自己留的……”。
丙中尉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将手枪垂放下来。他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敬意。
突然,另一个士兵叫道:“头儿,看!河那边还有两个越共!”
丙中尉赶紧扭头看去,荒草地的尽头果然有两个越共战士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过了小石桥。他自言自语道:“我明白了。”
“他们好像受伤了。追不追?”士兵问。
“算了。”丙中尉摆摆手说,“由他们去吧。”他回过头来瞅着桑春雷问:“是不是你的同伙?”
桑春雷依然微笑着,点点头。
“好你小子!”丙中尉用手枪指指点点的说,“原来你是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来,好让你的同伙跑掉,是吗?”
桑春雷又点点头。
“够义气!”丙中尉朝桑春雷竖起一只大拇指。
桑春雷不再理他,用另一只手去拉倚靠边在胸前的冲锋枪的枪栓。但是他失血过多,已经力不从心,怎么也拉不动了。
“你想干什么?”丙中尉问。
桑春雷将握着子弹的手朝前伸,又指了指怀里的冲锋枪,气息虚弱地说:“请……请你帮……帮个忙……朋友。”
他管他叫朋友!丙中尉瞧着桑春雷足足有十秒钟之久,没吭声。他很清楚这个英勇而仗义的年轻人请求他帮忙什么,他实在是于心不忍,但又能怎么样?小伙子的伤势非常严重,若不能及时送到医院抢救,肯定会在这荒郊野外极度痛苦地死去。将受伤的越共俘虏送去医院救治?一万个不可能!他压根儿就办不到,爱莫能助。两军交战,疆场上就是你死我活,任何同情心都是妇人之仁,一钱不值!
丙中尉在心底里深深叹息一声,走上前去,从桑春雷的手掌中取下那枚子弹,又拿起横卧在他胸前的那支冲锋枪,熟练地卸掉空弹匣,咔啦!一声,把枪栓拉开,将子弹塞进枪膛,再顶上枪栓。然后,轻轻地把枪放回到桑春雷的怀里,默默地注视着他。
桑春雷的眼睛里闪动着感激之光,他的嘴唇轻微的蠕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此时此刻,语言已经不重要了。他吃力地把乌黑的枪口冲上抵住咽喉部位,深深的吸了口气,仰望蓝天,仿佛在祈祷什么、诉说什么,然后,安详地扣动了扳机。
砰!声音好沉闷,沉闷得令人心碎……。
他依然大睁着两眼,稚气未脱的目光定格在那遥远的天际。他刚满十八岁。年轻的生命短暂得就像蓝天上的一片白云,飘忽而来,转瞬即逝……。
丙中尉慢慢抓下头上的军帽,在这个素昧平生的青年战士的遗体前无言站立了一分钟,然后带领他的士兵离去。他们还要去执行任务。

他叫陈阿丙,是阿三婆的第三个儿子。春节前他向上司请假回家探望老母亲,但未获批准。要不然,他兴许会认识这个可尊敬的小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