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23日 星期三

烽火岁月....( 连载 -30 ).... 林新仪

                                    第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 11 )
河那边,彭子超架着A12的一条胳膊,在树丛里顽强地前行,踏上归队之路。当他们听到那一声沉闷的枪响时,热泪顿时夺眶而出,滚滚落下。亲爱的战友已经永远离开他们了!彭子超抹了一把满脸又咸又苦的泪水,嘶哑着嗓子吼起他中学时代最喜爱的一首古曲:
怒发冲冠,
凭栏处,
萧萧雨歇。
抬眼望,
仰天长啸,
壮怀激烈。
……。


1968年的大年除夕,远在柬埔寨马德望市国光学校的苏莹老师与三个女儿一起,度过了一个伤感的夜晚。往年的春节缺了丈夫桑金笙是常事,可还有儿子在,他已经成了一家人的主心骨,唯一的男子汉,虽然家境贫寒些,却也不失欢乐。但今年桑春雷也走了,他带走了这个家庭的阳刚之气,只剩下冷冷清清与母女四人相伴。
年夜饭吃得好生乏味,如同嚼蜡。三个女儿都很懂事也很孝顺,不停的给妈妈讲那些周围人们的趣事奇闻,想逗妈妈笑一笑、乐一乐,结果都没用。深深的忧郁像块巨石压在苏莹的心头,自从春雷离去之后,她便失去了舒畅与欢乐。本来应该是合家团聚、美满愉快的除夕之夜,却在这令人压抑的忧伤中草草结束了。
吃完了晚饭,彩虹、彩霞、彩云三姊妹便去找同学和朋友玩耍去了。对于年轻人来说,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欢乐属于他们,他们没有义务为战争所带来的苦难承担责任,他们的生活应该充满阳光充满色彩才是。
苏莹一个人孤独地坐在书桌前的灯下,极力想排解心中思念亲人的绵绵愁绪,随手取来一本书,随意翻阅。看着看着,阵阵睏意袭来,便不知不觉伏案而眠了……。
迷迷糊糊之中,有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在呼唤:妈妈——,妈妈——。那声音很是遥远,她顺着声音寻去,恍恍惚惚走过一段阴暗泥泞崎岖不平的小路,倏地眼前一亮,出现了一个美丽的花园。这花园大极了,栽满了无数叫不上名字的奇花异草,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芳香;春光是那么明媚,一派莺歌燕舞,有许多人在这里休息,他们都身穿一件宽大的白色长袍,很像古希腊神话中那些优雅的天国众神,他们或散步或闲坐,安详而惬意地享受着温暖的阳光。
苏莹惊喜万分地浏览着眼前这一切,心中的郁闷全然消散了,她满怀喜悦地随意漫步在林荫小径上,忘却了所有的烦恼。这时,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妈妈,妈妈。这一回声音离得很近,就在前方不远。她举目望去,只见一个罩着一件白色长袍的年轻人站在一株高大无比的菩提树下向她招手。那不就是儿子春雷吗?
她喜出望外,快步奔过去。母子重逢,感慨万端。她伸出手轻触儿子的额头,问,你好吗?孩子。儿子拉着她的手笑答,我很好。妈妈。她又问,你爸爸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儿子说,我爸爸他还在战斗。她又问,那你为什么在这里?儿子说,我的任务完成了,便到这里休息来了……。
娘儿俩坐在那株熟悉的菩提树下,娓娓交谈,忘记了时间的流逝。蓦然,远处响起悠扬的钟声,大花园里的人们纷纷站起身来,朝那钟声的方向走去。春雷将母亲扶起,深情地说,妈妈,我要走了,您多保重!苏莹紧紧拉住儿子的手不放,说,孩子,你要上哪儿去?你别走,跟妈妈回家。儿子轻轻地摇摇头,说,不行的。妈妈,我和您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苏莹大吃一惊,说什么也不肯松开捉住儿子的手,但是,她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将她和儿子慢慢地分开、分开,她急得大叫,孩子,你快跟我回家吧。这是什么地方呀?让你这么留恋?儿子已渐渐远去,消失在一群穿着白色长袍的人们中间,一阵微风送来他的话音:妈妈,这里是天堂,快回去吧。我爸爸和妹妹还在人世间等着您呐。对不起,妈妈,我不能再伺候您了,原谅我好吗?……
倏忽间,一切景象都模糊不清了,大花园消失了,她只觉得一阵晕眩,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在空气中飘飘渺渺。当她脚踏实地时,她又回到了那条阴暗泥泞崎岖不平的小路上……。
“春雷,我的儿子……”她凄楚地呼唤着,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已是泪湿衣衫。
夜已深,女儿们未归。苏莹满怀愁怅,踏着星光来到国光学校校园里那株老菩提树下,蝺蝺独坐。刚才的梦境中,她就是在这株菩提树下与牵肠挂肚的儿子相见的。可惜那美好的团聚时光太过短暂。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安排她在天堂里与儿子重逢,这预示着什么?她在菩提树下孤苦伶仃地坐着,祈求上苍保佑儿子平平安安,希冀梦里的情景再重现一次。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无望地守着,一直到天色微明,才哀伤的离去……。

六个月后,彭子超受阿三婆之托,将桑春雷的遗物——那只军用背包,送到藏匿在柬越边境莽莽森林之中的越共后勤总部机关,亲手交给了桑大尉。背包里没有多少东西,其中的三件还是父亲送给儿子的:一条的确良军裤,一本越文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有一盏做工精巧的松鼠煤油灯。
听罢彭子超讲述完桑春雷牺牲的全过程,桑大尉瘦削的脸庞上溢满悲怆。他用一块布将那盏煤油灯仔仔细细地擦拭一番,把它擦得锃亮,然后,划着打火机,把它点燃——依照客家人古老的习俗,小一辈的人早逝了,长一辈的人要为他点燃一盏长明灯,将他的灵魂送入天堂。
桑金笙久久地凝视着煤油灯跳动的火焰,心中轻声呼唤儿子的名字:“春雷,你走好!”两行浊泪,顺着他骨突的脸颊缓缓流下……。

从此,彭子超与桑金笙成为忘年之交。

又过了一年半,柬埔寨发生了军事政变,西哈努克被废黜,郎诺上台,战火迅速燃遍整个“和平之岛”。桑金笙求助于Z30的四米大尉,于是,彭子超被差遣前往马德望,把苏莹母女四人接了出来,再由Z30的秘密交通线将她们送入柬埔寨东部一带的越共控制区,与桑大尉团聚。
然后,彭子超又奉命潜回金边,开始新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