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24日 星期四

烽火岁月....( 连载 -31 ).... 林新仪

                                           六章   风云突变 ( 01)

夜。
胡志明市。云长街102号别墅——后勤某部机关大院内。
彭子超用低沉的语调讲述完桑春雷的故事,苏莹已是泣不成声。彩虹和彩霞姐俩轻声劝慰哀恸的母亲,彩云则紧紧地依偎着妈妈,想借此给母亲多一些慰籍。
林祈平为这位儿时的伙伴如此壮烈的离去而深深感动,眼里饱噙热泪,但他极力忍着不让泪水流下。
谢挺罡等其他几位华侨战士皆唏嘘嗟叹不已。虽然他们都没有参加过1968年春节总攻击那场惨烈的战斗,但他们都知道那次以失败而告终的战役是怎样的意义深远以及它在世界上所引起的强烈反应,也正是那次虽败尤荣的战役导致了后来三年印度支那战场发生了剧变,他们因此而被裹挟到战争的激流之中,走到了一起。
沉默良久,桑金笙一声仰天长叹,打破了这沉闷得令人窒息的悲哀气氛,他开腔说话了,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平缓而乐观:“战争的现实是很残酷的。尤其是刚刚过去的越战,无论是对我们每个人、每个家庭,还是对整个人类,都是一场巨大灾难和奇耻大辱。它留下的累累创伤刻骨铭心呐,永远也无法抹平!庆幸的是,我们置身其中,为正义而战,并最终亲手结束了这场肮脏的战争。我们幸存下来了,可是却有数不清的兄弟姐妹为之奉献了宝贵的生命。今天,当我们在这里优闲自得的谈笑风生、饮茶论道时,千万不要忘记这诗一般的和平日子是从鲜血的长河中淘洗出来的,更不能忘记那些洒尽一腔热血的壮士们,我的儿子,也是你们的战友桑春雷同志,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说至此,桑大尉哽咽了。他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把浓缩了的悲伤使劲吞咽下去,然后又高昂起头,平静地说:“逝去的人已经逝去,幸存的人还要继续生活,不是吗?彩云,去,把你哥哥的油灯拿来。”
彩云姑娘应了一声,走入里间取来那盏松鼠煤油灯。父亲将哥哥的灯交给她保管,在她的精心呵护下一尘不染。
林祈平见了这灯,不由得眼睛一亮。他对这种造型的油灯太熟悉了,因为他也有同样的一盏。在越南部队这些年,虽也见过许多战士们自制的不同品种的煤油灯,但绝无这等精品。今天,在桑家又得以重逢此灯,令他倍感亲切,也勾起了他的许多回忆。
桑大尉把灯放在桌子中央,用手指按了几下带弹簧机构的灯芯铜管,弹出一小截白色的灯芯,然后将它点燃。
明亮的火焰欢快地跳动着——它燃烧着一个青年的英灵——在每个人的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亮黄色。
桑大尉凝视着灯火,安详地说:“春雷,你来啦。好。很好。和爸爸妈妈、还有你的妹妹和弟兄们坐一会儿,聊聊天。好吗?我们大家都很想念你。”说着,他转向妻子,恳求道:“阿莹,不要再这样悲伤难过了,会伤了你的身子骨的。儿子在看着你呢,我想,他一定很希望他慈祥的母亲能愉快的享受这和平的日子的。”
苏莹已经停止了啜泣,她轻拭脸上的泪迹,凄然一笑,说:“我明白。”
气氛变得柔和了。
林祈平伸出手轻轻地端起那盏灯,放在眼前慢慢的转了一圈,吟出灯颈铝片上镌刻着的那句古诗:“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他叹息一声,又喃喃自语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苏莹望着林祈平,问:“阿平,你在说什么?”
“呵,没说什么。”林祈平歉疚地一笑,将灯小心翼翼地放回桌面,说,“桑叔叔,我也有一盏这样的灯,跟春雷哥的一模一样,不知是不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哦?是吗?”桑金笙饶有兴趣地问:“说说看,你的灯是怎么来的?”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林祈平说,“我跟妈妈离开马德望后就去了磅针市。妈妈在培华学校当校长,我在培华读小学。小学毕业那年,妈妈辞去了校长之职,要带我回金边与爸爸团聚。临离开磅针之前,培华的董事长穆一侠设家宴为我们饯行。我的一个小学同班同学和他的爷爷也参加了那次家宴。宴席结束后,他悄悄的送给我一样东西留作纪念,就是这样的一盏灯,有一只美丽的大尾巴松鼠。我问他这灯是从哪里买的?我想再买一盏;他说没有卖的,是一个老越共送给他的。那时,我还不知道越共是怎么回事呢。……对了,那灯的脖子上刻的是另一句古诗,叫‘江湖夜雨十年灯’……”。
“等等等等。”桑金笙打断了林祈平的述说,问道:“你那个小学同学是不是姓孙?”
“是呀。”
“他的爷爷可是磅针市著名的老中医,叫孙子夫?”
“对呀。”
“那小子有点傻里傻气的,但很懂中医,还能切脉,他叫孙……孙什么辉来着?”
“孙志辉。”
“对对对。叫孙志辉。他们祖孙三代于我有救命之恩。”
“喔——,我明白了。敢情你就是那个害了伤寒病得快死的老越共。”
“正是本人。那盏‘江湖夜雨十年灯’是我最心爱的作品。他们祖孙三人煞费苦心治好了我的病,还分文不取,我没什么可报答他们的,便随手把那盏灯送给了孙志辉。春雷的这盏是我回到森林后又重新制作的。想不到那盏‘江湖夜雨十年灯’竟会落入你的手中,让你小子捡了个便宜。”
由一盏灯引出这么曲折的故事,让在座的兄弟姐妹们听得蛮过瘾的。
绰号叫“冬瓜”的郑志杰大声嚷嚷道:“林妹妹,在森林里我怎么没看见你用那盏江湖什么灯呀?有好东西你就藏起来,你小子不够意思!”
林祈平瞪了郑志杰一眼,说:“你知道什么!那盏灯我压根儿就没带进森林,在离开金边返回团部时,我把它送给了一个好朋友了。”
“哎呀呀——。太可惜了!太可惜了!你怎么不送给我呀?”郑志杰一付万分痛惜的样子。
“给你?那么好的东西送给你?岂不是鲜花插到了牛粪上?傻冬瓜!”林祈平嗤着鼻子道。
众人大笑。气氛变得欢快了。
“也不知道孙子夫一家现在会是什么样?”桑金笙摇摇头轻叹一声,“柬埔寨那边的局势真是扑朔迷离呐。好啦,不说这个了。阿平,把这些年来你和你家庭经历的事情说给我们听听。还有子超你们几个,你们的首长四米大尉曾经对我大加夸奖,称赞你们是‘金边城里的别动英雄’!今日有缘相聚,也给我讲讲你们当年那些惊天动地的战斗事迹吧。苏老师,劳你的驾,给我们换壶新茶来好吗?这茶喝得没有味道了。再拿两包烟过来。孔夫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今夜星光灿烂,咱们聊个痛快。哈哈……”。
林祈平悠悠的述说,把大家伙的思绪又引回到那个风云突变的197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