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22日 星期日

消逝的茉莉花(二十四).... (余良)

且说正当我们走出树林发现迷路,正想向两公里外的村庄求助时,遇到了三位穿解放军服的持枪军人,气势汹汹向我们奔来大喊要我们立刻站住。
“解放军不会这么凶狠,怕是遇到南越特工了。”茉莉说。
“别怕,你站在我身后。”我说。
刹那间,三个军人已来到面前。一个盯着我们的大麻袋,两个大喊:“好大胆子,找死吗?”“你们是什么人?想到那村子吗?”
“我们从芒果县城一路寻草药来,迷路了。”
盯着大麻袋的军人打开来看全是草药,说:“我就知道你们是外地人。家在芒果县城吗?”
“家在丙介瑶。我们迷路了。”
“回去原来的树林,往东南方向走,再出去找大路。现在没飞机了。”
另一个口气也放缓了:“黄昏了,怕是你们赶不到家。可向别村借宿,就不能进前面这村子。或者返回芒果县城,路上安全再走。”他看着我们的反应,说,“这村子叫戈哥村,距一号公路三公里,有朗诺军营和和他们的家属,扼守着柴桢与波罗勉省之间的一号公路。还要我多说吗?”
我赶紧说:“明白了。谢谢你们,茉莉,我们走回头路吧!”
“快点走吧!记得,东南方向。沿路的村庄都可借宿。”
“这小子好命,有个漂亮的情人!”
“好险没进村。刘锐哥,你还能说越语。最后那位好像在取笑我们?”
“军人嘛,看到男女青年在一起总以为是情人。。。我的越语是在做生意学的,波罗勉市有许多越侨。”我说。
   我们不回芒果市,因没带多余的衣服。茉莉要赶回家。
    我们拉着单车走进树林,赶了一小段路看到一空旷处便停下来寻找大路。天色渐晚,日影微昏,只见林影迤逦的东南远方有一乱石嵯峨的小山,山下似乎有无规则的峻垒高栅。这时,一阵猛烈的飞机轰炸声陡然响起,大地和树林摇动起来。
    “别怕,这些树林保护着我们,听到轰炸声说明我们没事。”方才的一位北越军不知何时来到我们身边,他指着那座小山,“那是石角山,是朗诺的军营。你们要走另一方向。小心上路,平安到家!”飞机继续猛烈轰炸,他若无其事向我们挥手告别,走向渐暗的密林深处。
我猛醒过来,向他高喊:“感恩!解放军同志!”
茉莉也激动地高喊“感恩!感恩!”
夜幕降临,我们终于来到大路。在月光下踏上单车,向那位北越解放军指出的方向--不太远处黑漆漆的密林中的小村前进。
月色下还能看到进村的白色小路。眼前高脚屋群静寂得像处于一个无人村寨。约五公里外一号公路上突然出现连串闪亮的流弹火光,紧接着,成排机枪扫射声划破黑沉沉的大地,另一方也用机枪猛烈还击,天空火红一片。多架飞机来了,在交战的上空发射照明弹,飞机逐渐扩大发射范围,把大地照耀得如同白昼。
   另一架飞机飞临村后上空,照明弹的小亮光逐渐扩大耀眼, 慌不暇择,我和茉莉把单车推倒在路边的椰子树下,急跑到近处几棵围绕着的大树趴下来。飞机盘旋了十几分钟,先后丢下三颗照明弹,飞走了。
我们爬起来,正准备寻回单车进村,一声巨响,炮弹落在村后,随着一团巨大的火光,烟硝味刺鼻而来。第二颗炮声又响起,我拉着茉莉的手向前冲,心想只要进村就有防空壕。没想到前面竟是一条横沟,我们跌下水中,水不深,勇敢的茉莉跟着我凫水而过,连串炮弹在附近响起,我们俯伏在沟渠土壁上,在炮声的空隙中我拉着茉莉的手冲进近处高脚屋的篱笆内,在一堆稻草垛旁找到防空壕。茉莉动作很快,我们先后跳下去。
我们忘记饥饿和劳累,龟缩在这只能容纳三个人、只有一个出口的防空壕里喘息。外面炮声隆隆,阵阵火红色的流弹像不熄的闪电。我们知道,只要一颗炮弹落在洞口,或者交战双方军队进入村子,我们必死无疑。接着,茉莉的身体在轻微发抖,我鼓励她:“战争冲击着每个人,每个家庭。不知有多少人像我们这样在黑暗中的枪林弹雨中避险逃难。。。茉莉,你刚才很勇敢。”
   我们紧挨着互相鼓励安慰。她的手有些发凉,我听到她呯呯心跳。我们这才发现彼此的衣裤都湿了,浑身泥土,鞋子被污泥粘糊了,肚子也饿得发慌。
“茉莉,别怕,解放军会在天亮以前撤退。天亮了我们在村里找食物,吃饱了就上路。”
“本以为比凤仪他们先回家,没想到他们比我们幸运。此刻,我爸妈一定很担心。”她囁嚅说。
但是,战斗仍然激烈进行,炮声如雷,枪声如雨。炮声短暂停歇,侦察机飞临上空投射照明弹,轰炸机在机枪交战处猛烈轰炸,而直升机则是在村子周围密集扫射。有些子弹落在我们防空壕上。
枪声越来越近,大概是解放军在敌军的飞机大炮猛烈轰击下向这村子退却,金边军队发起反攻。茉莉紧靠着我,冰凉的手握得紧紧,声调在发抖:“刘锐哥。”
“不要怕。。。别胡思乱想。”
“我想念爸妈,他们一定很忧心;想念我哥哥一家人,他们已几年没回家了;想念成刚老师,他此刻在哪里。。。谁也想不到我们会死在一起。”
    死神就在身边,我也紧张起来。
“刘锐哥,你又在想谁?”
“想我的父母、兄弟。想我的病人。他们在等待我回去看病。”
枪声又渐远。但不久便听到连串的粗大喘息声、含糊不清的催促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明显是有军队进入这小村子。但急促短暂的行军后,又平静下来。只有远方的枪炮仍在轰鸣。
“茉莉,与其默默坐等天亮,不如安心睡一阵,你先起来,让我挪开身子。”
“你也要休息,我们背靠背。”
我们无法入睡。也不知过了多久,枪炮声逐渐远去、疏落。我告诉茉莉,上去高脚屋寻找食物。人刚站起来,茉莉就拉我的手说:“别去。”
“我注意到,炮轰与飞机轰炸之间必有短暂停歇,我找到食物就回来。我身体比你好,你不能挨饿。”
“上面危险,炮火无情。刘锐哥,你别冒险。我饿一天不碍事。你有意外我只能等死。”
“别尽往坏处想。你一路跟着我,保护你是我的天职。”
   “是昨天你要跟着我,是我害了你。我们不该来芒果市。”
“我去寻找食物,养精蓄锐为明天。你听听,已没有炮声了。”她的脚和头额都有点冷,我不再犹豫,瞄着壕口就冲上去。
突然,月亮的微光下前方两百米处一支长长的人影沿着高脚屋群一傍的小径迎面奔来,危急中我转身跃入防空壕,差点压在茉莉身上。
我顾不上其他,在她耳边说:“大队人马冲着这方向奔来。”
不论冲来的是朗诺军还是解放军,一旦发现有人埋伏在这战壕里,必会先下手为强丢个手榴弹。我们屏息听着一个个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在上面陆续跨过。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四、五百人没人掉进这壕口,也没听到涉水沟、闯篱笆的声音。是越南解放军,我们逐渐安心。我不断为茉莉按摩冰凉的四肢和头额。时间逐渐过去,偶尔还有炮声和飞机声。天快亮了。
茉莉在饥饿中睡去。我悄悄放下她的身体,爬上壕口。
就近的无人高脚屋里除了几件破旧的衣裤,再无余物。下屋时在水缸里喝几口水,再往别家找。
一个七十左右的老人在他屋外地面寻找什么。
“尊敬的长老,我和我的朋友饿坏了,我们急需食物。”
老人惊吓一阵,镇定后问:“你们何时到此?有多少人?躲在哪里?”
我把经过略告诉他。
“我还没煮饭,我也不吃早餐。昨天还剩几个番薯芋头,叫你的朋友来吧!现在平静了,别困在洞里。”
我回来叫醒茉莉。她坐上来,这才发现她的挽裤裂开直到膝头处。
“大概昨晚跨过篱笆时弄破了。”她说。
“或是我昨晚跳下去撕裂了你的裤子?”
“全不碍事。我也没被你撞伤。你平安就好。”
“我先找一件裤子,回头去吃番薯。”
我在一间屋子找到一件比较像样的女装长裤回头递给茉莉。
“我在上面等着,你换了 裤子小心上来。”
她穿了裤子,苍白的脸上两颊微酡:“是高棉沙龙,裤头太宽。我不敢脱掉原来的裤子。”
“我这裤带可免用,你先用吧!”
正是关山失路,日暮途穷。我们成了落魄征夫、衣履不整的泥人。
     老人在一旁望着我们吃番薯,一面说:“这里常有飞机和炮声,人们早就予料到会在这一号公路附近打大仗,村民都到外地投靠亲戚。我们几个老人无所谓,帮大家守村子。。。现在战火暂熄,太早赶路仍不安全,几天没下雨,就怕傍晚下大雨,说不定晚上还会再打仗。中午启程安全些,两个多小时就可到家。你们洗个澡,睡一觉,再吃我的午餐。”
“尊敬的长老,我穿的裤子是从那间屋子取来的,我身上有些钱,请你帮我交给主人,以后,我再想办法把裤子还给她。还请帮我向主人道谢。”茉莉说。
“好吧!我帮她收下。这年头,村里人都很穷。你们华人有办法。你们也想得周到,说话得体、顺耳。将来和平了,可要来探望这村子。我们这里属柴桢省戈哥县来顿乡磅坤廊村。。。你们尽管睡。时间到了我叫醒你们。”
中午起身,茉莉虽然脸色好些,但乏力欲呕、胸闷气急、脚软头晕。
“哎,出门才知脆弱。”她叹了口气。
“我随身带着针,也有酒精棉。我帮你扎针,是内关、足三里、太阳和膻中穴。你先喝点棕榈糖水。膻中穴在正胸部。”
她很大方地略解开胸衣,一切都顺利。我们寻回单车和草药大麻袋,临走前,茉莉又送老人一些金钱。
长老叫来几位老人与我们送别:“侄儿们,将来亲王回来了,可要来看望我们!”“别忘了,来这里为我们扎针治病!”“佛祖保佑我的侄儿路上平安!”
“老伯伯,我们不会忘记你们!我们会回来看望您们。”
     我们于下午五时左右抵达丙介瑶。我把茉莉送到家里,茉莉倒在母亲怀里,但没哭出来。听了茉莉诉险诉苦,方叔说:“茉莉跟着你,我就放心了。”
   两天后凤仪、炳光和岂山也平安回来。
我们历险故事震动了丙介瑶。炳光的父母设家宴为我们五人压惊。他父亲说:“你们是为了炳光母亲的病去购买药材才差点发生不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刘锐、茉莉,你们日后都会有大福气的。”
这已是十多天前的事了。但今天,未见福气,倒来了霉气:一大早,红高棉的县医疗部副主席(实际是副组长)带了四个持枪的公安人员来到实用学校。公安人员神态跋扈猖獗。副主席面带愠色指名要找刘锐。他们就在这课室里给我作了十来分钟的严词警告。

   华运班子有困难可一走了之,我如今是进退热(艹头)惶。在战场尚可求生,在后方却难以苟活。我没做错事,但在他们眼里,我是大逆不道。没人帮得了我。唉,战争,革命、解放区、为人民服务。。。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