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1日 星期二

烽火岁月....( 连载 - 41 ).... 林新仪

                                       第七章      灭  ( 01)
正当金边市内的越侨聚居区一个个被暴徒野蛮地摧毁,越南人的鲜血染红了洞里萨河水之际,整个华侨社会也被突如其来的巨大恐惧所笼罩,尤如一叶扁舟被人搁置在惊涛骇浪之上一样,随时都有可能让风浪给掀翻、打沉,葬身鱼腹。
由于有印尼反华排华屠杀华人的前车之鉴,一些有远见有实力的华商已经提前把部分资产和业务转移到香港澳门或其它国家,一旦柬埔寨也出现排华势头,他们可以立马卷舗盖走人而不会遭到太大的损失。然而,华侨社会中毕竟还是中小商人居多,更有为数不少的劳动者家庭,他们是不可能离开这片几代人赖以生息的土地的,他们在动乱面前束手无策,惟有诚惶诚恐的祷告上苍恩赐一点好运,让他们平安度过这段危机四伏的日子。

位于毛泽东大道中段的中国驻柬大使馆门前连日来也涌集了大批狂暴粗野的示威者,他们用各种恶毒的语言进行谩骂挑衅,朝使馆内投掷石块和空酒瓶。但是,挡在示威人群前面的军警已经接到上峰的命令:绝不准示威者冲击中国大使馆!应该说,朗诺相当明智,他深知,同时树立两个敌人对他篡夺政权是没有好处的。尤其是共产党中国这个敌人不可轻易去碰它,至少在混乱的局面还未彻底明朗化之前,最好不要去招惹中国人——这是刚从国家大监狱中被他释放出来并礼聘为“中国问题顾问”的尹嘉禾对他提出的颇有见地的建议。
面对挑衅,中国一直保持沉默,虽然也在密切关注局势的发展,却没有做出任何评论。北京方面手中所掌握的绝密情报非常准确,他们对这次倒西政变的酝酿过程早就了然于心,而且正中下怀。
因为,1970年柬埔寨的骚乱与五年前印尼的暴乱虽然颇为相似,却有着本质的区别。相似之处是,都是为一场政变而发起的血腥前奏,都有着强烈的排外倾向和极端民族主义情绪;不同的是,五年前的印尼没有美国人的政治利益和军事存在,并不是美国人在幕后操纵的,发动政变的极右翼军人领袖苏哈托把矛头直指当时势力相当庞大且得到中共暗中鼎力支持的印尼共产党和在当地拥有巨额财富的华侨华人;而今日的柬埔寨动乱却是美国中情局一手导演的,首先对越共举起屠刀,旨在保卫美国人在印支地区乃至整个东南亚的军事优势以及他们反共产主义渗透的全球战略,反华排华不是他们想要达到的目的,若是以此作为达到目的的手段,反而会弄巧成拙,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糟的。正是因为这一缘故,柬埔寨的华侨社会才得以在这道险恶的政治夹缝中侥幸生存下来,免遭涂炭。
然而,北京的沉默只是暂时的。在“反对美帝国主义及其一切走狗的斗争”这一“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以毛泽东为领袖的中国共产党人从来都不会含糊。
意识形态的尖锐对立与互不相容使政治走入死胡同,而政治一旦走入死胡同便是血淋淋的战争。冷战年代人类的悲剧正是这样展开的……。
在这场剧烈的社会大动荡中,柬埔寨华侨从总体来说是幸免于难的,但是,以端华中学为首的柬埔寨华文教育界却没那么好运,他们面临着灭顶之灾。早在西哈努克时期,端华的“红色”和“左倾”就已经闻名于世,且在王国政府内务部挂了号,这一回,它恐怕在劫难逃了。
311日那天,疯狂的游行群众捣毁了北越和南解两座大使馆之后,兵分几路,其中一路数百名手执棍棒和大砍刀的暴徒挟余威气势汹汹地来到端华学校的大门前,狂野地叫嚣:“魔鬼‘亚针’滚出去!”、“‘亚针’是越共的后台!”、“绞死‘亚针’!”、“‘亚针’是剥削高棉人的吸血鬼!”、“把‘亚针’赶出柬埔寨!”……。
“亚针”——是那些不友善的、怀有种族歧视倾向的当地人对华侨的蔑称,就如同在美国白人称黑人为“黑鬼”一样,极具污辱性。
端华学校的大铁门紧紧关闭,五六名校工手上各自拿着一个准备自卫的家伙,守候在大门旁,紧张地注视着门外马路上黑压压的一片凶神恶煞,耳朵里灌满那些极其恶毒的诅咒,胸中交织着气愤与害怕,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充满仇恨与敌视的场面,手掌心直冒汗。
门卫老洪叔用沙哑的嗓音对身旁的青年校工阿成说:“这些番仔要是真的冲进来可就惨了。我们该怎么办?”
阿成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他的柬语极好,完全听懂门外那些人的污言秽语,民族自尊心被深深剌痛了,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截短铁棍,横眉立目,骂道:“这些狗杂种!怕什么?跟他们拼命就是了。”
“真是一个后生仔啊。”老洪叔嘟哝道,“你没有老婆孩子,当然不怕了……”。
端华主校园处于闹市之中,南、北、西三面临街,平时车水马龙的喧闹对学生上课本来就有所影响,而今天三个方向的马路上全都聚集着无数的暴徒高举棍棒砍刀狂吼乱叫,就不仅仅是影响正常的教学秩序了,这种触目惊心的暴力场面带给学生们尤其是低年级的孩子们是无比的惊慌和恐惧,老师们也手足无措,课已经是无法上下去了。
五层主教学楼每一层的走廊上都站满了学生,胆怯地朝楼下马路上那些敌意十足的示威者张望,三个一堆五个一群地窃窃议论着。
端华校委主任林弘毅急步登上五楼,从走廊上俯瞰了一下校园四周的形势,心情异常沉重。学生们七嘴八舌的问了他许多问题他都无心回答,赶紧下到二楼,在他的办公室里召集了一个校委紧急会议,商讨应对之策。
林弘毅脸色分外严峻,望着两位副手,紧蹙眉头说:“外面的情况你们都看见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才能确保四千多师生的人身安全?”
卢萌杰用手指捋了捋花白的头发,说:“我刚才已经给大使馆打了电话,把这里的局势向他们作了汇报,并征求他们的意见。康茅召大使亲自给我们作了指示,他要求我们一定不要轻举妄动,要保持冷静、镇定、克制,避其锋芒,静观其变,等待祖国的表态。”

“康大使的意见非常正确。”常德全推了推鼻梁上沉甸甸的眼镜架,一付深思熟虑的样子,“我们惟有紧闭门户,装聋作哑,只要他们不冲击学校,就让他们喊破嗓子也不要去理他们。‘桀犬吠尧堪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