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20日 星期日

烽火岁月....( 连载 - 45 ).... 林新仪

                                                       第七章      灭  ( 05)
当林弘毅夫妇回到家里时,已经是晚上将近八点钟了。
女生宿舍的布帘收缩着贴在墙边,它们只有在夜里熄灯睡觉时才会拉上充当“隔板”。四个姑娘坐在双层木床的下铺,正七嘴八舌地争论着关于时局变化和学校放假的问题。
另有两张单人铁床床头接床尾横摆着紧挨在女生宿舍对面的墙壁旁,一张窄点的是林祈平的,另一张宽点的是两个弟弟共用的。阿平的床正好靠着窗户,透过窗户的铁栏杆可以看到不远处的皇家大监狱那高高耸立的围墙和墙头突兀而起的尖顶岗楼。床前摆放着一张长方形的老式桌子,算是给哥仨写作业用的书桌了。桌面上摞着许多大部头的书,都是林祈平看的。
阿平从小就养成阅读的嗜好,他平日不善交际也不擅词令,特别不善于和女孩子打交道,闲着没事时就啃书本,独自在书墨的芳香中漫游、幻想,从中获得极大的乐趣。可他的两个弟弟却与他大相径庭,贪玩得很,尤其讨厌看书,哥儿俩总是摽着膀子四处串门游逛,无忧无虑。一听说放假,高兴得快发疯,吃完晚饭便跑到二楼找他们的小伙伴玩耍去了。
此时的林祈平并没有参加女同学们热烈的争论,而是坐在书桌前阅读。他面前摊开的是一本白色封面的《共产党宣言》单行本,这是他所在的学习小组的指导老师李玫芬两天前布置的学习内容。
“一个幽灵,在欧洲的大地上徘徊……”——这些优美的、才华横溢的、充满天才思想火花的文字,他读过不下三四遍,每读一次都会激动不已。可今天,他却心绪纷乱,读不下去。这些天来时局的急剧动荡使他迷惑、傍徨、义愤填膺,今后会是什么样?他该怎么做才能无愧于那个“幽灵”的事业?像彭子超那样……。
“我认为,只要西哈努克从法国回来,局势就会很快稳定下来的。”符丽华再次重申自己的观点。这位身材矮小但面目清秀的姑娘舌头有点大,说起话来含混不清,但一辩论起问题从来不肯认输,死扛到底。
“西哈努克肯定不会回来了。我敢和你打赌!”扎着两根小短辫的王惠芳说。她倒是口齿伶俐,圆圆的脸蛋总是带着令人怜惜的微笑。
“我同意!‘颂岱欧’要是敢回来他就死定了……”。短头发、宽脑门的周莱瑛说话时爱激动,总像要跟别人争出个是非短长,而且说着说着就会在普通话中夹杂进去许多柬语词汇和潮州话的尾音,四不像。
“你凭什么说‘颂岱欧’不敢回来……”。符丽华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
只有朱秀云在一旁安静地坐着、专注地听着,就是不言语。她因为长相难看而颇为自卑,性格内向自闭,可是她在学习上却是出类拔萃的,门门功课都很优秀。
林祈平被姑娘们的争论吸引住了,饶有兴趣地听下去,只是一言不发。正在这时,楼梯口的防盗门哐啷响了一声,爸爸妈妈回来了。
“林主任、杨老师,才回来呀?累坏了吧?”姑娘们停止了辩论纷纷,向两位师长问安。
“唔。还好。还好。”林弘毅答非所问。
“你们帮忙护送小同学回家了吗?”杨碧涛微笑着问。
“都护送了。我们每个人护送四五个小同学呐。”符丽华抢着回答。
“哦。一路上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没——有。”
“不过,有几个坏蛋跟在我后面骂街。我没理他们。他们跟了一段路后觉得没趣,就都散去了。”
“我护送的那几个小孩子没事。还算正常。”
……。
姑娘们热烈地回答。
“好。好。你们做得好。”林弘毅颔首表扬她们。
“都吃过晚饭了吗?”杨碧涛问。
“都吃过了。杨老师你们还没吃饭呐?”
“没顾得上吃。”
“那就赶紧吃吧。我来给你们热一热菜吧?”符丽华显得很乖巧的样子。
“不用了。谢谢!”杨碧涛和林弘毅走到餐桌跟前坐下,掀开扣在餐桌上一个纱网罩,罩底下有两碟炒菜和一大碗汤。杨碧涛从厨房的电饭煲里盛出两碗热米饭来,递给丈夫一碗,边吃边问阿平:“小弟,你们吃过了吗?”
“吃过了。”阿平望着父母亲回答。
“三弟和弟仔呢?”
三弟是林祈平的大弟弟唤平,弟仔是小弟弟颂平。
“他们玩去了。”
“黑花姐什么时候走的?”
“她煮熟了饭后等你们到六点半多快七点钟,看看天已经全黑了,她说不能再等了,给你们留出菜来,便和我们一起吃。吃完饭她就回去了。”
“哦。外边挺乱的,她应该早回去。”
林弘毅正埋头吃饭,又听见符丽华吐字不清的声音,她问:“林主任,学校要放假几天呀?”
“唔……”林弘毅略加思忖,微微摇摇头道:“很难说。恐怕……要看局势怎么变化了。至少,学生们上学放学人身安全不会受到威胁和伤害,才有可能复课。”
“那——,我们干什么呢?放假这几天。”
“你们可以自学嘛。”杨碧涛接过话茬,替丈夫回答,“自己找书看,自习功课,或者自由组合成学习小组讨论疑难问题,都行呀。”
“我……我和朱秀云想回家一趟,您看行吗?”
“回家?回磅大叻吗?”
“是呀。听说磅大叻也发生游行示威了。我们想回家看看,看家里有事没有?”
“那么,学校一旦复课你们怎么能知道呢?”
“我们只回去两天,看看家里没什么事就赶回来。再说了,如果学校复课而我们还没有回来,您可以打电话到磅大叻觉侨学校,让谭校长通知我们不就行了吗?”
“唔。这也是个办法。”杨碧涛转过脸低声征询丈夫的意见,“我看,可以让她们回去。你说呢?”
林弘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同意了,点点头说:“也好。也好。”
“我们也想回家看看。”那两个暹粒女生一看争取成功了,也就势加入了要求回家的行列。
“行行行。留下你们的联系电话就可以走了。不过要记住,家里没事的话一定要赶紧返校,不要耽误了学习。一路上要特别注意安全。听见了吗?”杨碧涛像叮嘱自己的孩子那样交代着。
第二天,符丽华等四个姑娘简单打点行装,回家去了。他们回家的消息很快传开了,听说可以返乡,许多外地学生也步其后尘走了。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他们踏上的是一条不归之路。他们在弱冠之年便被无情地卷入一场残酷的战争之中,花季般的豆蔻年华同他们的母校一样在战火中焚毁了。本应在阳光明媚在课堂上朗朗读书的他们忽然间被推入一个动乱的黑暗深渊,在惶惑中挣扎生存,脆弱的生命尤如狂风中微弱的火苗,或死亡或幸存,已经由不得他们自己来把握了——命运就是这样的叵测、无常!

在林家寄宿过的四个姑娘走了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她们每个人后来都各自经历了一场极其可怕的地狱之火的砺炼,各有各的不同结局,但都与林弘毅一家的苦厄命运相互牵连、纠缠在一起,编织出许多催人泪下的故事来。也许,这就是佛家所说的“因缘”吧——此乃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