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30日 星期三

烽火岁月....( 连载 - 46 ).... 林新仪

                                                   第七章      灭  ( 06)
妈妈向阿平问及的“黑花姐”是林家的女仆。原来的保姆张婶已于去年的清明节前病故了。这个忠实的老仆人为林家服务了将近二十年,从西堤到金边,她在这个世界上举目无亲、孤苦伶仃,林家既是她的主人,也是她今生今世的归宿。有着基督徒博爱胸怀的杨碧涛也的确没把她当下人,视若自已的亲人一样平等相待,她得了重病后,杨碧涛为她请医生看病、住院、治疗,支付了一大笔费用而毫无怨言。张婶临终前用她一双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攥住杨碧涛的一只手掌,含泪喃喃念着:“好人啊好人。菩萨保佑你们……”然后,带着深深的感激离开了这个苦难的人间。杨碧涛在潮州义地买了一小方坟冢将张婶下葬,让她孤寂的灵魂入土为安。
张婶病重住院期间,家务无人料理,杨碧涛便托端华校医关凤仪代为物色一个女仆,条件是要忠厚老实、勤快利索,最重要的是手脚要干净,没有小偷小摸的毛病。关医生很快就找到一个,星期日把她带到林家与主人见面。杨碧涛特地在家里等候,她第一眼见这女子,打心里就有三分喜欢。
她的名字很好听,叫“娜拉帕花”,是一个纯高棉血统的姑娘,高挑个儿,棕黑色的皮肤闪烁着滋润、健康的光泽。她长得相当漂亮,清秀的五官透着一股善良的韵味,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高棉农家特有的淳朴气质。这正是杨碧涛所喜欢的。
她的确是一个高棉贫苦农民的女儿,但在八九岁的时候就被金边城里一个官宦人家买去当童仆。“娜拉帕花”这个名字就是主人给起的。这家的主妇是潮汕人后裔,于是她跟女主人学会了一口流利的潮州话。她在这个刻薄的家庭里当了四五年的牛马,终于忍受不了主人的虐待,在一个黑夜里逃跑了。之后,她在街头流浪、乞讨,在严酷的环境下,为了生存她“磨练”成了一个身手灵巧的女贼。有一天,她在行窃时遇见一个比她大十岁的强壮男人,名叫卜昆,也来自她的家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卜昆很同情她,伸出援手,把她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后来俩人便结为夫妻。
卜昆没有正式的职业,而且行踪诡秘,娜拉帕花试探过好几次,都没问出他到底在干什么工作,索性就不再问了。她心想,只要这个男人靠得住就行,管他那么多呢。卜昆也的确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丈夫,虽然他也是个穷光蛋,挣不到多少钱,还动不动就打老婆一顿,但娜拉帕花仍然非常爱他,她常常能从他的嘴里听到一些很新鲜的“革命道理”,而且,经常与卜昆保持接触的多是一些青年学生,作风都很正派。这些人对娜拉帕花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她渐渐恢复了善良的本性,并最终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成为他们的忠诚一员。
卜昆夫妇生活很贫困。娜拉帕花继续去干她的老本行,因为她会说潮州话,所以先后在几家华侨家庭里当过女仆。最后的一家是关凤仪的亲戚。不久前,那家人因孩子们都长大了,不再需要女仆,为了节约开支便辞退她了。正好杨碧涛需要佣人,关凤仪自以为对娜拉帕花的人品是比较了解的,于是就把她介绍给林家。
杨碧涛很详细地询问了娜拉帕花过去的经历,特别关注她都在哪几个华侨家庭里干过,后来又是为什么走的。娜拉帕花诚实地一一做了回答,惟独隐瞒了她少年时代那段流浪街头行乞偷窃的辛酸身世。最后,杨碧涛还算满意,允诺留用她。商量完待遇,碧涛又给她讲了这个家庭各方面的生活习惯以及每天要完成的家务,同时,也立下了若干条不许触犯的规矩,如敢越雷池一步,立即辞退。娜拉帕花信誓旦旦保证做到。就这样,她成了林家第二个女佣。由于她肤色黧黑,在林家寄宿的学生姑娘们都谑称她为“黑花姐”,而她也很乐意接受这个既简练又美丽的称呼。
黑花从第一天到林家工作开始就接替女主人,每天下午抽半个到一个钟头的时间到医院去照料、服伺病重的张婶,直到三个月后张婶病故为止。她从张婶的身上看到了主人家慈悲善良的心肠,深受感动。人心换人心,从此她规规矩矩、尽心尽责,从不敢偷懒,而且从未动过偷窃主人家东西的念头,甚至每天上农贸市场买菜剩下的钱,她都一分不少的退还给主人。她的诚实和勤勉也赢得了主人的信赖和喜欢。两个月前,黑花正好干满一年,杨碧涛对她赞扬一番,并主动给她加了薪水。
林祈平与黑花姐相处得挺融洽。有一个星期天,黑花带阿平一个人到乡下她表叔家去玩。那是距离金边四十多公里的磅实居市附近一个小村庄。一条小河从村子旁边蜿蜒流过,村里村外到处都长满了笔直细高的槟榔树和棕榈树,三五头壮硕的水牛匍匐在柔软如茵的绿草地上,眯着眼悠闲自在地反刍着胃里的食物,几座高脚农舍零星散布着,掩隐在绿意葱茏之中,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一只黄狗半卧在一株香蕉树下吐着舌头,目光炯炯地瞅着他们——好一派田园牧歌啊!习惯了城市的喧嚣和热闹,蓦然置身于这么一个如诗如画的环境里,林祈平顿时为之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他俩走入村庄时,正是炊烟袅袅的晌午时分。黑花的表叔名叫赛布通,一个四十出头的农夫,强壮得如同一头水牛,黝黑的皮肤包裹着饱满隆起的块状肌肉,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涌动着令人敬畏的力量。
赛布通见表侄女领来一个肤色白皙的少年客人,脸上洋溢着憨厚的笑容。黑花用柬语向他介绍说这是她的少主人。赛布通伸出一只坚硬的手掌拍了拍林祈平的后背,用柬语说:“欢迎你来我家做客。孩子。”
“谢谢!”阿平赶紧双掌合什施礼,也用柬语答应。他的柬文柬语虽然学得不咋地,但这些日常用语和对话还是能应付的。
“过来,孩子。一块儿吃饭吧。”一个农妇在他们身后招呼。

身后是一座用茅草、竹子和木头结构而成的高脚屋,屋前有一小片夯实了的空地,赛布通的全家老少六七口人席地而坐正准备吃饭。没有餐桌也没有凳子,一“土达”热气腾腾的大米饭置于中间,就饭的菜肴是一碟“菠荷福”、一小盆水煮空心菜、另外还有一大碗酸鱼汤。就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