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15日 星期二

消逝的茉莉花(二十五).... (余良)

1972911   (星期一)      大雨

继续725日芒果县城历险归来三天后的事。
这天一早大约六时半,像往常一样,我在前面的药室里整理草药,校长、江梅和金禧在后面的课室里准备教学,小红和勇华准备出诊。一个清脆而熟悉的声音响起:
 “刘锐哥 ,早!体力恢复得很快啊!在忙什么?” 白衣蓝裤、精灵又柔和的眼睛、语调亲切的茉莉来了。
 “哇!茉莉,你气色也很好啊!苍耳子和磨盘草粘成一团要费劲掰开,村民送来的旱莲草又太多。这种草在旱季摘采较好。我趁病人还没来。。。”
我来帮你。。。那天真是好险啊,如果不是你,我还不知能活回来吗?这辈子我是永远忘不了。”
战争嘛,你只是缺少锻炼。那天你要是跟着炳光。。。他上过战场。”
炳光?他原是纨绔子弟,偶尔爱谈情色的事,跟着他还有些不放心。他父母有钱,做走私生意。他是跟着我们这些朋友、学了孔子学说才改好的。喂,我爸妈请你今晚到我家吃饭。”
还请吃饭啊?不好意思。”
你还客气呢?刘锐哥!”
刘锐哥,我和炳光来看你。原来茉莉也在这里呢!等会儿岂山也来了。我们五个人命中注定在一起吧?”
凤仪说得准,我这就来了。不过依我看,是另有人命中注定在一起吧?”岂山跟在他们身后来了。
炳光说:我是来感谢刘锐,我妈的病好多了,再继续服药是会痊愈的。我父母请你们过几天到我家吃饭。”他说着,和凤仪、岂山坐下来,一起整理草药,“我想再听听刘锐和茉莉那晚在防空壕里的经过。”
听过了我们的讲述,炳光说:“我想你们那天迷路时遇到的三个军人是北越的侦察兵,你们在洞里第一次听到的人声是北越军先行撤退或运送一些伤兵烈士。但是北越军的损失并不大,进攻前几天,侦察兵已勘察了地形,出战的士兵随时随地挖掘战壕,每人有两个战壕,一个是进攻时作为掩体,另一个是敌方炮轰或飞机轰炸时退回来藏匿,大炮与飞机的轰击之间必有五到十分钟的停歇,这可避免大炮误轰己方的 飞机,飞机大炮停止轰击,便可能是敌方步兵发起反攻,但敌人不善夜战,也没时间挖战壕,所以损失较大。北越军在柬埔寨的战争特点基本上是游击战,白天搞偷袭,晚上是进攻。在白天,美国侦察机也只看到前方,看不到后方。晚上的轰炸或炮轰也大多是盲目的,给其步兵壮胆罢了。。。”
正说着,勇华和小红拉着单车走出来,他们准备出诊。大家早!你们一早来帮刘锐哥啊?”小红说。
工作不分彼此,不能让刘锐一人忙。”岂山说。
真难得。你们忙吧,各位中午见!”小红说。
再见!再见!
我告诉他们,小红接生技术好,勇华进步快。勇华常在半夜陪小红出门为村民接生。三位师长除了教书,也做炊事,还帮忙晒晒草药,分类装置。
谈话间,病人陆续来了。我一边为病人诊病、扎针或草药处方,一边为这几位朋友示范、解说。
你们做得好啊!”不知何时,乡长达宋来到我们身后。我们都站起来,岂山双手合什施礼。达宋赶紧阻止,说:“哈哈,革命了,不兴‘拜’了,他们说‘拜’是封建习俗,新时代是‘握手’了。革命了,彼此也不再称呼‘洛’(先生)了,要叫‘密’(同志)了。别客气!做你们的事。。。我们高棉人,第一次看到针灸和草药能治病,说不出多感动。农民哪有钱看西医、买西药什么的,花大钱还不一定能医好病。我就要武亮多学中文,这孩子还在怀念赵老师。唉,赵老师真是好老师,想当初,我华语说得差,叫他遭老师,很没礼。
凤仪说:乡长说得对,小学生说要完成赵老师离开前布置的作业,等赵老师回来时交给他批改。”
我不再是乡长了,和你们一样平民了。我没有革命资历,以后叫我达宋吧!噢,我是来请刘医生帮我妻子扎针,她腰腿痛走不了路。
好吧!我中午就去。你先喝杯茶水吧!”我说。
“千万别客气!看,孩子们来上学了,武亮等会儿也来了,我走了。”
       晚上应邀到茉莉家吃晚餐。两位家长对我很客气,说从那天的经历和我对茉莉的照顾看出一个人的品德。但我认为,面临共同生死的险恶处境,朋友间都会互相照顾的。
方叔还透露他从达宋口中得到消息:丙介瑶的越侨地方组织已被红柬政权解散,今后丙介瑶居民外出他乡必要向村长或乡长申请通行证,知乡村成立供销合作社,专人到边境购买日用品,廉价卖给民众,以打击走私; 红柬公安局统一负责治安、防间谍、禁止走私、监督商人等工作。
总结今天日记:美丽端庄的茉莉恢复健康、我加深了与丙介瑶青年们的感情、亲西哈努克的达宋受排挤、越南地方势力衰落、红柬加强权力。
  
   1972920日(星期三) 雨天                                                                                                                       
心情很沉闷,多天提不起笔。但这样的事怎能不写呢?
上周一早上,我在前面一年级课室整理草药和等待病人,一名个子瘦削、中等个子、年约四十的高棉人与四个持枪的公安人员走进来。
瘦削的中年人问:“我们要找刘锐。是你吗?”
“是我。”
“正好。”他眼珠溜了几圈,隔着两排桌椅与我对面坐了下来,“我是乡革命组织医务部主席。我今天特来严正告诉你,我们对你有相当了解:你来自波罗勉市的高高在上的做生意赚大钱的家庭。起初,你在本乡几个村庄流动式的针灸治病,现在你在这学校自设医院。你以为在解放区可以到处为所欲为吗?你自称‘医生’,就真是医生了吗?不经过任何组织的证明考查就自称医生,这不很荒唐、很无耻吗?你有什么资格?谁授权给你?”
“医务部主席:我没自称医生,是农民这么称呼我;这里也只是个小医疗站。我以自己一点医疗知识免费为民众以针灸和草药治疗简单或小病,这小课室主要是储存草药,不是医院。在中国,农村赤脚医生不必经过特别的证明或考查,他们也不为名不为利。。。”
“别跟革命组织谈外国!虽然目前世界上影响力最大是三个国家:中国、美国和柬埔寨,但连毛、周也说过,中国人民必须向柬埔寨人民学习。。。与许许多多华人一样,历史以来,你们对勤劳的高棉农民和赖以生存的农田完全隔绝!你们这些从城市来的华人到解放区不是因为阶级觉悟,决不是为了支持柬埔寨革命!更无意在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教育而从事农业生产,你们完全是为了逃避朗诺政权的逮捕,你们仅仅是把我们农村当作避难所,求生地!
。。。柬埔寨革命形势大好,正以迅猛之势影响世界。革命组织完全掌控了全国解放区,不久将掌控全国。但你们完全隔绝于柬埔寨革命之外。在革命组织掌控的地区,所有人都必须服从革命组织的绝对领导和教育!革命组织有严格的纪律、法规。千万不要以为在解放区可以为所欲为,视革命组织如无物。。。你会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
我不敢再开口。他率领四个公安人员走了。
从那天起,我完全停止在丙介瑶的医疗工作。郑勇华和符小红也回去班弄乡。
廖校长说:“这事说明红高棉对华运很仇视。你此刻不能一走了之。他们会追究你去了哪里?谁安排你去?”
茉莉说:“红高棉医生水平很差,村民不信任他们,他们没威信,故决意取缔你们。红高棉很骄横,他们在表明身份时只称职位不报名字。”
凤仪说:“这医疗部主席名叫密基那,政变前在省医院当过卫生员。”
茉莉的父亲方叔说:“记住,他们时刻在监视你。你要完全放弃在这里的医疗工作,与病人作解释时不要得罪红高棉。”
这是很痛苦的事:这些熟悉而宝贵的高棉草药和中国药材,大多来自我与村民、年青朋友们的辛苦劳动,也有我与茉莉冒生命危险采集而来,今后只能眼眼睁睁任其发霉、腐烂最后成为垃圾。


1972101日(星期日) 雨天

         今天是国庆节,勇华和一位朋友驾驶摩托车把我们学校里四个人送到班弄乡的前华运驻地。这里聚集了二十三分区四个村八个分站四十多位朋友。
     华运解散了,同志改称“朋友”,组织改称“集体”,领导改称“长辈”。
       杨卫红主持了国庆联欢会。除去一些称颂祖国之词,他发言的大意是:
       由于形势不乐观,全体朋友难得有这样一个聚会的时刻。我要借此机会给朋友们说明一些事实:
       红柬政权与华运的直接矛盾是争夺华侨的领导权。这源于他们对华运的不信任:红柬认为华运是亲越派,因为华运领导层有一部分人来自支持越南抗法时期的革命者;又因为政变以前,华运必须遵从祖国的团结西哈努克亲王的外交政策,没有支持红柬地下革命斗争。
       柬、越华运是这两国唯一的、重要的华侨爱国革命力量。华运支持当地反美反法反殖民主义的民族解放斗争,有四十年光辉革命历史,又与祖国密切联系。现在是统一战线时期,华运领导华侨是理所当然的:华运接受领事馆的领导,熟悉华侨事务。    红柬政权又认为我们来到解放区是因为害怕亲美的朗诺政权的逮捕,并非真心支持他们我革命。事实是,正因为 我们不能在白区生存,才说明我们与红柬有共同的敌人,也说明我们愿意成为他们的战友。
       十多年来,华运组织通过全国华校、各地体育会、金边所有报章和其他社团组织不懈的宣传教育,共有约一千人以具体行动响应毛主席关于支持世界革命的教导投奔解放区参加当地革命。你们离开温暖的家庭,准备献身于这场抗美救国战争,但是红柬却把我们拒之门外,有些地区还发生限制行动自由、逮捕、杀害华运领导和成员的事件。(只因班弄乡长彼天来同志一向与我们关系密切,我们今天才能在此庆祝国庆节。)我们到底有没有前途? 我只能告诉大家,毛泽东思想继续发展,我们就有前途;柬埔寨人民有前途,我们就有前途。
其他长辈也作了鼓励朋友们在困难面前站稳爱国革命立场的发言。
接着是朋友们唱歌。
       二十三分区各分站朋友都唱完歌,丙介瑶轮到最后。
      苏金禧先唱一首‘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再唱‘反帝必要反修 。”
     江梅唱“我爱我的台湾啊”:“我爱我的台湾啊,台湾是我家乡。日本时期不自由,如今更苦难,台湾工农大众、兄弟姐妹快起来……
     她唱得好听,应大家要求,又唱了一首“中阿革命友谊之歌”(注:‘阿’指阿尔巴尼亚):海内存知己,天涯共比邻。我们之间的战斗的革命的友谊,经得起急风暴雨的考验…..
     文质彬彬的廖校长站起来说:大家都知道我不会唱歌,但大家都唱过了,我只好来献丑。我唱华运的流行歌曲:‘海外华侨想念毛主席’:“砍完扁担山的树做成笔,也写不完对毛主席的恩情,用完湄公河的水做成墨,也写不完对毛主席的怀念。。。毛丹红,榴连香……柬埔寨华侨想念毛主席。”
      学校教的都是革命歌曲,我硬着头皮唱了一首“印度尼西亚游击队之歌”:“在祖国的森林里,在朋友们的家中,在辽阔的田野和海滨到处有和平的歌声:有和平才有幸福,有自由人民才有光明,因为我们都热爱和平,为和平永远进行不屈的斗争。。。
      回到座位上,江梅低声说:“我们唱歌都有调子,校长还能唱出C调。你唱的是丢调(掉)。不过,敢上就是好汉 ,没关系。
苏金禧也低声说:“唱得不好没关系。但刘锐唱这首歌是要批判的,‘和平,和平,就忘了革命暴力,自由,自由,就不分阶级性。美帝和蒋匪帮也高唱和平、自由啊!”
最后,是勇华唱“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小红唱“伟大的北京”
吃绿豆甜汤时,杨卫红给大家分发一份文件:“如何论证中国共产党是伟大、光荣、正确的党?”另有几份复印稿:北京“两报一刊社论:“胜利属于印尼共产党和革命人民!”《人民日报》评论:“东南亚民族解放战争风起云涌”“中新社”评论:“缅甸爱国华生的血不会白流!”

1972105日 (星期四)小雨

虽然不再搞行医,还可学知识,写病历,写日记,为朋友们教学针灸和草药知识。
下午,凤仪陪着我走访了十多位朋友的家,印象深,收获多。最后来到茉莉家。
方叔给我一个惊喜,他说:“老子曰,‘人进一尺,我退一丈’。对红高棉千万要忍让。你现在是进退两难,我给你找到一个万全之策,坏事变好事。既可消除红高棉医疗部主席密基那对你的恶意,还可继续提高你的中医知识。此事待我与一位邻近的高棉人商量。”
茉莉展现灿烂的笑容:“明天中午来听好消息!”
她送我出门,在门口久久握着我的手说,悄声说:“事成了我们会在一起。”
我把脸近她,她避开了。

成什么事呢?连华运和越侨组织都没办法,方叔又有什么良策?这事又与那位高棉人和茉莉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