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2日 星期六

烽火岁月....( 连载 - 47 ).... 林新仪

                                                第七章      灭  ( 07)
“土达”是柬埔寨农村常用的一种粗陶器皿,价廉物美,可以用它来盛水或者当炊具使用。用“土达”焖出来的米饭有一股奇特的香味,口感极佳。“菠荷福”(音译)则是一种腌制的鱼酱。柬埔寨是多河流多湖泊的国家,每年的渔讯季节,大河小河里都是鱼,渔民们捕捞上来的鱼捡出大个的拿去卖,小个的就用来腌制“菠荷福”。它的制作方法很简单,用一个缸,铺上一层还活蹦乱跳的鱼儿,撒上一层盐和石灰;再铺、再撒,一层一层的铺至缸满,然后盖严,用蜡密封,三个月后开盖便可食用了。

这种腌制的鱼酱是柬埔寨老百姓酷爱的食品,因为它可以存放半年以上,故常常作为每餐必备的小菜,甚至还可以把它当味精来使用,煲汤时搁上一小勺,味道很独特。但是,大多数华侨并不喜欢“菠荷福”,主要的原因是它很臭,而且模样很难看,烂乎乎灰了巴叽的,像狗屎一样,看起来很倒胃口,有的“菠荷福”由于腌制的时间太长甚至都长了蛆,一条条白白胖胖的在缸里蠕动,但高棉人照吃不误。看着不顺眼闻着又挺恶心的东西是不可能往嘴里送的,显然,对于“菠荷福”这样的东西,特别讲究饮食文化的中国人真的不敢恭维。不过,也有许多土生土长的第二、三代华人能接受它,赞美它好吃。
林祈平自然是“享受”不了“菠荷福”的,因为他家的人从来不敢染指这种可怕的食物。他妈妈每每在星期天亲自上街市去买菜,只要看见市场上有卖“菠荷福”的小摊贩,便赶紧屏住气息远远躲开,避之惟恐不及。
今天,当赛布通大叔用“菠荷福”招待这位少年客人时,阿平饥肠辘辘的感觉马上就烟消云散,食欲全无了。出于礼貌,他没有拒绝和主人一家共同就餐。赛布通特地为他准备了一个碟子和一把不锈钢勺,这是这家人最好的餐具了。因为他们平常都习惯于以芭蕉叶当碟子,用手抓饭吃。尽管主人家一片盛情,阿平仍然迟迟疑疑的不知该吃些啥才好。黑花瞅着他皱眉头有苦说不出的模样,立刻猜到是什么缘故了。她卟哧!一笑,转而对表叔说,华人的孩子吃不惯“菠荷福”,问他还有什么别的好吃的没有。赛布通恍然大悟,憨憨的笑了,吩咐孩子他妈快去煮两个鸡蛋来。鸡蛋很快就煮好了。就凭这两个鸡蛋蘸粗砂盐、空心菜蘸鱼露(一种调味剂,类似于酱油,也是用鱼制成的),林祈平凑凑合合地吃了一碟香喷喷的“土达”米饭。只是,主人家那几个小不点儿的孩子一直在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煮鸡蛋,一付馋涎欲滴的样子,弄得他实在是不好意思。
吃完了饭,赛布通在腰间繋了根绳子,别了把椰子刀,对林祈平说:“孩子,饭没吃饱吧?我再给你弄点好吃的来。你等着。”说完,他直奔高脚屋前方一个矮土坡而去。
矮土坡上长着四、五棵油棕树,高度大约有十二三米那样,树顶一大片茂密的羽状复叶下面结了累累硕果,有两棵树上没有果实,但在叶茎根部悬挂着一个长竹筒。
油棕树是棕榈树的一种,具有很高的经济利用价值。它的果实呈卵形,俗称“油棕子”,比椰子小一圈,紫黑色的果皮很厚,富含油质,榨取后稍做处理便可用做肥皂和蜡烛的原料。厚实的果皮中包裹着三四枚果仁,有鸭蛋般大小,扁圆如柿子,侨胞们俗称为“树糖子”。树糖子未长老之前肉质细腻,似半透明的白玉,柔软滋润,香甜可口,生吃或煮成甜汤,都是上佳的食品;一旦长老了,则呈乳白色,硬且韧,不好吃了,但可以榨油,用来制作人工乳酪。与椰子相同,油棕的果实也是结在一根肉质的花柱上,如果在花柱刚刚开花时在其上割开一道豁口,母体产生的用于滋养结果的精华便会顺着豁口一滴一滴的流失,这棵树从此就再也结不出果实了,但是,从它的花柱里流出的营养液体却是一种上乘的饮料,柬埔寨人称之为“德特诺朱”(音译)。挂在树上的竹筒正是干这个用的。收集满一竹筒“德特诺朱”往往要费时十天半个月。
“走。我们过去看看。”黑花招呼阿平一同来到矮土坡跟前。
只见那几棵十来米高的油棕树光滑的树干上分段捆绑着一根细长的竹竿,竹竿每个竹节上的分枝虽然都被砍掉了,但却留出十公分左右的枝杈。赛布通正站在树下做准备工作。
“树上为什么要绑一根竹竿呢?”阿平好奇地问。
“等一会儿你就知道它是干什么用了。”黑花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赛布通准备完毕,只见他朝掌心呸了两口唾液,粗钢缆一样的臂膀紧抱树干,脚趾头伸进竹竿的枝杈间,像一只灵敏的猿猴迅速往上攀登。哦,原来那根竹竿是当梯子用的。当蹬到三分之二的地方时,竹竿用完了,只能凭双手和两只脚板去爬,这才是真正的考验。因为,此时的高度已经开始产生摇晃感了,而且粗糙的树皮对手和脚能产生挫伤性的磨擦,加之叶柄根部及叶轴两侧还有许多坚硬的刺,要逐一战胜这些困难爬到树顶并把果实采摘下来绝非易事。然而,这一切对于身手矫健的赛布通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全不在话下。
林祈平在树下仰视赛布通好似一帖强力膏药粘在油棕树干上,尤如一头强悍而灵巧的黑豹,一弓一弓的往上蹿,蹬得树身前后左右直摇摆,树叶哗啦啦作响,看得阿平禁不住心惊肉跳,下意识地紧攥拳头,手心里直冒汗。
当赛布通爬到树端叶柄跟部时,但见他左闪右挪,一压一拨,轻而易举的就避开了那一排排不依不饶的尖剌,稳稳当当坐在了丛丛树叶之中。然后,他取下腰间的椰子刀,三下五除二,麻利地砍下了一柱紫黑油亮的果实,其上挂着的油棕子少说也有八九个,用绳子绑好,慢慢放了下来。那几个守在树下的小黑孩儿欢呼雀跃跑上前去,争先恐后解开绳子,笑逐颜开地把那柱沉沉甸甸的收获抬了过来。
五分钟之后,赛布通已经落了地,浑身沾满许多屑末,但毫发无损。他用一条水布掸了掸全身,又如法炮制,接连从第二、第三棵树上采摘下两大串令人心仪的油棕子,又爬到第四棵没有果实的树上取下那只悬挂着的竹筒,其中已经收集了多半筒油棕子的营养液,换上另一个空竹筒,这才罢手。
林祈平真是大开眼界,不由得对这位技艺非凡的高棉汉子肃然起敬!
黑花拿来椰子刀,砍下一个个油光锃亮的油棕子,削去厚厚一层粗纤维状的外皮,熟练地从果壳中挖出一枚又一枚树糖子。树糖子的外面还裹着薄薄一层米黄色的软质内皮。黑花捡了一个又嫩又软的树糖子,用小刀轻轻修去那层内皮,便露出里面玉白色的果仁肉,然后递给蹲在一旁看她干活儿的阿平,说:“给。尝尝。”
阿平接过那枚半透明的“白玉”,顾不得洗了,整个就塞进嘴里,一嚼,只觉得一股清香和甘甜直透心肺,真是妙不可言。
黑花笑眯眯地问:“怎么样?好吃吗?”

“好……好吃。太……太好……吃了!”阿平嘴里满满当当全是小碎“玉”,话都说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