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14日 星期四

懷 悼....( 白墨 )

自從右肩膀韌帶動手術後,由於不適宜開車,每星期的本地週報都靠女兒幫我去唐人雜貨店拿回來。上個週末她們因太忙碌,破例沒給我送報,我只能在網上閱讀其中幾份。今晚小女兒買了回來,我漫不經心地隨手翻閱,忽然,幾大版悼念廣告映入眼簾,令我震驚:尊敬的楊瑞珠嫂走了!

而更令我負疚的是,瑞珠嫂病逝之噩耗竟沒有誰告知,她的追思會已經在上週日舉行,並於昨天出殯。一切都成了過去,我在微信上給好友吳為強弟致函,對其嫂仙遊深表哀思,他的回覆很豁達:「大哥,謝謝!人生如夢,無奈!」「人人都要走過此路!」他對生死看得透徹、悟出真諦。

今晚與為強弟通了兩個多鐘頭電話,了解瑞珠嫂病情惡化和辭世實況,並回憶昔日生活點滴。

我與瑞珠嫂相識,應該從泰國難民營說起。柬埔寨經過紅色高棉的殘酷統治,民不聊生,全國約三百萬人口被消滅,直至1979年越南軍將波爾布特政權推翻,大批難民逃入泰國,其中吳家幾兄弟姐妹,經過生死煉獄,只剩下小女、幼子、守寡的三媳婦和四個小孫,在老母親的帶領下越過柬泰邊境逃出虎口。198021日,我與吳家八口同搭加航,由泰國曼谷飛抵加拿大滿地可米拉貝國際機場,我們一起在軍營住過,後來吳家被分配到魁北克加斯佩半島鄉鎮落戶,我則留在滿地可。

記得當時在軍營安置中心,每天有校車來接難民去食堂用餐。吳老太太因上車時路結冰而不慎滑倒,撞擊後腦,此後二十年臥於病榻中。孝順的女兒,一直在醫院陪伴母親,寸步不離。一家的重擔落在三媳婦瑞珠嫂肩膀上,她要照顧四名年幼子女,又不懂法語,其艱辛可想而知。我於1981年到鄉下,就住在她家中,每天與為強弟相伴,把酒言歡,情如手足。瑞珠嫂照顧我的起居飲食,從三餐到洗衣服,都十分周到。我用炭筆繪為強父親之肖像,供奉於靈龕,以為報答。又陪瑞珠嫂到滿地可移民局,辦理申請擔保她的胞弟一家三口來加拿大。我與瑞珠嫂情同姐弟,不分彼此。後來,瑞珠嫂搬遷到滿地可定居,而我到香港迎娶內子後,也搬遷到加西愛民頓市,一別三年,彼此經常保持電話聯絡。1985年,瑞珠嫂邀我搬回滿地可協助她創成衣廠,因我能操越柬泰寮潮粵中英法語之緣故。我們從四千公里外的亞伯達省遷回魁北克省,一年後,我自己創業,至1991年結束。

瑞珠嫂告訴我,剛到加拿大,連一句法語也不會,在沒有一個華人的魁北克鄉間,她靠一本漢法小字典與當地人溝通,要買雞蛋、牛奶,都靠字典表達,直到後來,她竟然可以很流行的與擔保人交談,有說有笑,完全沒有絲毫隔閡,可見其適應力之強。她的縫紉技術十分熟練,能將整件裙子縫起來,手工精巧。更難得的,是她學駕駛汽車並考取執照,買了部車後,膽大心細開車,完全沒有怯場。她的兒女學業有成,而且十分孝順,這是因為母親不但言教,更是身教,服侍病中祖母,無微不至,孩子們看在眼裏,耳濡目染,潛移默化,上行下效,付諸孝道。瑞珠嫂對親人如此,對朋友也很講義氣,樂於助人,不求回報,同鄉每談及她,都讚不絕口,對她的辭世,深表惋惜。

閉上眼睛,耳邊仍隱約聽見瑞珠嫂在哼唱「羅錦春之歌」。我當時聽見後便問她為何會哼這首歌,因為我們曾經在端華中學唱過,桔井同學會告訴我關於中國專家羅錦春殉職的故事。瑞珠嫂還回憶赤柬統治下的可怕日子是如何捱過來的,她的夫婿與家公都在1978年相繼「失蹤」和辭世,她說在逃難時,最小的龍鳳胎子女才兩三歲,就一路自己行走,吃了玉米,消化不良,拉出的屎也是玉米,一場大雨過後,孩子肚子餓,又撿拾地上拉出的玉米吃下。說到赤柬,瑞珠嫂咬牙切齒。

她肖豬,生於丁亥1947年,才68歲,未屆古稀。兩年前患大腸癌,動了手術,本來已無大礙,後來又診斷出得了肝癌,要靠注射麻醉藥止痛,與病魔搏鬥,身體被摧殘、折磨得很消瘦。記得在鄉間,有幾位朋友從滿地可到訪,夜晚聊天,有人提議「玩碟仙」,瑞珠嫂誠心禱告,唸唸有詞,令我印象深刻,此情此景,至今仍歷歷在目。當時我曾經告訴她,我肖蛇,會與肖豬的人相剋,她笑答:你父親肖豬,證明你與肖豬有緣。果真如此,我的女兒也肖豬,身邊師友大多數都肖豬也。

我與為強弟在電話中一致認為,東南亞華人一直保留中華民族優良傳統文化,對於孝道、婦道等更非常嚴格遵守。從瑞珠嫂身上,看到海外華人艱苦謀生的歷史,也看到「禮失求諸於野」的例子。反觀今日,人性被扭曲,世風日下,一切向錢看、向權看,能發揚舊傳統已經如鳳毛麟角矣!

安息吧!瑞珠嫂,願一路走好!看到您的四名子女皆成家立業,家庭幸福,您應該告慰無憾。

我雖不能親臨墳場,送您最後一程,但心中會默默為您祈禱。謹撰一副輓聯,拜贈於靈前曰:

生逢亂世,逃離虎口,孤兒寡母,辛勞半輩,誰憐病痛傷肝腑?

死別至親,解脫凡塵,瑞骨珠心,劬苦一人,我哭雲天送懿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