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7日 星期四

消逝的茉莉花 (二十六)....(余良)

1972106日(星期五) 

  唉,人生是如此苦闷:搁在课室里的草药,既不能使用,又不舍抛弃;明知光阴宝贵,却只能虚度;有雄心壮志,却无所作为;原以为在解放区可自由飞翔,如今是活在虎视眈眈的监视中;丙介瑶的朋友虽有互助精神,如今也都一筹莫展。

方叔昨天说过他有万全之策。今天中午我便到他家打听消息。他说:

“邻近有一高棉人叫财福,其兄长叫财利。财利在两公里外的湄公河岸原有一公亩田地,俗称‘溪畔田园’。自从附近七、八户越侨外迁后,遗留了几公亩园地,无人种植。本市有一位老华侨人称良顺伯,一个月前带了家人前去种植各种薯类、玉米和蔬菜等农作物。‘溪畔田园’地大人少又有屋子住。你如有兴趣,可到那里向财利学种田,也可向良顺伯学种植。中午天热休息或者下雨天,还可自学中医,我这两中医书《黄帝内经》和《金匮要略》就送给你。。。

  依我看,战争要拖下去,红高棉要逼华侨弃商务农。被动不如主动,我一家人也要准备走这条路,你先去,茉莉也要去,随后我们一家人也都去。种菜我是内行,你每天肩膀扛着锄头早出晚归不怕公安人员监视跟踪,也让红高棉改变对华侨的偏见。我刚刚跟财福打过招呼,他和财利都欢迎我们去种植,还给我们各种方便。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说,太好了,多一种本领多一条活路。

    “年青人,有志气!”方叔说,“以后我们要带动侨胞们走务农这条路。但我们现在不主张太多年青人跟着去。----红高棉以为我们有组织活动。我们现在就到市上雇请马车夫黎明把我们和财福运送到财利那边了解详情。”

  下午,我们四人来到这被称为“溪畔田园”的河岸。椰树、竹林、棕榈树、繁花、草丛,纤云无翳,陌头美景,绿油油的稻田在微风下轻轻摇曳。田畎积水,蹀躞难行,财利远远看到,留下田里的妻子和儿子,放下农活请我们上屋。

    “你们看,这样的生活多好!没人管我们,种田好收成,飞机不会来侦察。请上屋吧!大人物来到,欢迎欢迎!”

  进了屋,财福和黎明说明我们的来意。财利说:“此事我弟弟跟我说过了。华侨从事农业是好事,方叔你有眼光。来,先让你们看一幅奇景。。。”他说着,在身后小布袋里 抓了一把花生,随手向地面撒下去,刹那间,屋子周围冲出上百只鸡前来抢食。“鸡肉鸡蛋吃不完,还让妻子运到市场卖。外人哪晓得这里是世外桃源。”财利回到正题,说:“现在是农闲,水稻已经灌浆结实,我们每天只到田里排掉积水。良顺伯那边就忙了。。。”

  六十多岁的良顺伯住在两百米外一排屋子最大的一间。他说:“越南人大概受不了红高棉的歧视性的严厉管制,离开这既可捕鱼又可种植的宝地,到边境的大隆乡去了。大隆乡是高棉领土,但由越共管理,现在成了越侨的天下。。。我们这‘溪畔田园’土地肥沃,阳光好水源足,种田、种菜种杂粮、得天独厚。前方就是大河,鱼产丰富,游泳、洗澡、洗衣服更方便。人人都知道我两个儿子参加红高棉当了兵,政权对我礼让三分,更不受讨厌的公安的监视。。。在唐山时我就是农民,你们看,这边是番薯,大薯,那边是玉米,花生,再远处是菜园。远远那片空地可开发种西瓜、冬瓜、木薯或芋头。。”

  我们和良顺伯谈妥,明天开始,我和茉莉每天早出晚归来参加劳动,向他学农艺。这里柴米油盐齐全,有了收成均分。

  这是生命新征途的开始,从此以后,我将学到农活----柬埔寨这个农业国最基本的谋生本领。我和茉莉兴致勃勃到市上各买了锄头、草帽。相约明天早上五点半时徒步出发到田园,开始从事农业。

  回到学校,已是傍晚,校长迎上来说: “你一整天到哪里去?卫红佬安排你回去班弄乡,彼天来乡长欢迎你回去行医。明后天你就可启程,大量草药就雇请黎明用马车一并运走。”

    “还记得您说过我不能一走了之,公安会追究。”

   “你原来就是班弄乡人。丙介瑶也没户籍制,上回我们四人申请到班弄乡庆祝国庆,通行证也好申请。这么多天,你已不再行医。他们不会管太多。”

  是的,我舍不得丢弃众人出力出钱摘采购买的大量中草,中医更是我的生命。但在红高棉日益严酷统治下,今后形势实难估计。越侨被逼得走投无路,连越方军医院也撤走了,还听说红高棉哨兵经常暗杀路过的越方战士,接下来可能严加控制华侨,我可能一去难回,也将失去茉莉。我迷惘了:我何时悄悄爱上茉莉?

  我告诉校长,明天我就和茉莉到“溪畔田园”种植。我不想离开丙介瑶。

  校长说:“你要想清楚,以后恐怕没机会了。”

  江梅说:“茉莉就会向外来小伙子播情种,把人骗得团团转。”

  金禧说:“我赞成刘锐去种田。毛主席说,知识分子要上山下乡,在农村是大有作为的。上海姑娘邢燕子就是全国青年学生的榜样。有一天我不能教书,也要去种田。”

19721014日(星期六) 阳光灿烂

  到这“溪畔田园”已一周了。

  每天鸡声报晓、晨光熹微,我和茉莉戴着草帽,腰际绑着水布走在大路上,心情别样愉快。

  茉莉很聪明,良顺伯说种番薯要先松土,薯长得大,她就用飞机草埋在地里,既当肥料又能松土;中医方面,她把一百多种中药的功效编成歌诀以易于记忆;人们习惯虚火牙痛用骨碎补和熟地,她感悟骨碎补能固齿也就能强骨;谈到我曾治疗风湿骨痛时效果不彰,她提议加地龙,因为植物与动物合用有“亲和力”;她学针灸也很快,我们互相在对方穴位扎针,她也敢于在自身穴位扎针。良顺伯眼睛不好,她跟着我学会了在他的“球后”和“睛明”这两个危险的穴位扎针。今天中午休息时,我说,华运朋友在实践中,发现哑门穴不但能治疗聋哑,也能治疗脑神经系统疾病、痴呆症、精神错乱等,但针这穴位时不小心会致死,许多人不敢针此穴位。我曾为多位高棉病童针刺此穴,虽然病童不会说其针感,但效果仍然很好。

  中午休息时,她查阅了哑门穴图解,要我在她的哑门穴扎针。“我相信你,我会把针感告诉你。”她坐下来,俯首低头,两手把后面的秀发卷起。

 “茉莉。。。”
     “
针吧!你就放心在我的哑门穴针下去吧!”

  。。。。。。

 下雨、体脏或天热休息时,我们就到河里洗澡。茉莉说:“我什么都不会,你要教我游泳。”这几天,她能浮起水面了,我让她在浅水处练基本功,自个儿向远方游去。我向她高喊:“茉莉,你看我游多远!”

    “刘锐哥,回来哟!回来哟!”

 我游回来了。她说:“万一你脚抽筋怎么办?对岸哨兵开枪怎么办?”
 正当豆蔻年华,茉莉花开。我望着她端妍柔媚的神情,说:“我就爱听你的呼唤,甜蜜、动听。”她不理我,于是我再次下水游去。

    “刘锐哥,回来哟!回来哟!”

19721021       (星期六)      (小雨)

  唉!这是怎么回事?

  昨天黄昏种完了大薯,我和茉莉与平日一样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告诉她,前不久华运长辈们安排我回去班弄乡行医,我拒绝了。原来欢快的她认真地问:“你为何不早说?又为何不去?”

  “难道要我明言吗?难道你不想与我在一起吗?”

  她不答话。我们默默走了一段路,她说:“你不是说每天回到学校都要望一望那些草药吗?我还以为你器量宏远。”

   “难道你忘了那天晚上你送我出家门时,你久久握着我的手说‘记得明天来听好消息,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她依然不答话。

  今天,在劳动中,她说:“明天我爸也来跟我们一起劳动。

   “茉莉,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我爸原来就说过要来这里劳动的,以后,我妈也来的。我爸说过要带动其他侨胞从事耕种。”

  她确实有点冷漠。

  我想找机会在她面前游泳时向远方游去,试探她还会焦急地呼唤我回来吗?唉,以后再说吧!

 我做错什么事?女人,真是“像谜一样”?

    唉,爱情是如此艰难。

 

 

1972121日(星期五)炎阳天

   一个多月没写日记了。心情不好,日子还要过,让这日记记录我年青生活的轨迹吧!

   变化大呢,方叔方婶早已到此劳动,风仪、岂山、炳光、谢隽等七个青年和三位老华侨也先后到此劳动。我们栉风沐雨,操劳不息。大人们黄昏时走路回家,年青人分男女在不同屋里过夜。

  旱季到了,再过半个多月,财利的稻田就要收割、打谷、舂米。良顺伯那边要有人下河挑水浇灌,还需要大批人力搭瓜棚,挖番薯,收割蔬菜。。。大农忙开始了。

  良顺伯和方叔成了这田园的“领导”。他们安排我和凤仪、岂山、炳光到财利处帮忙,茉莉一家和其他人留在良顺伯的园地。

  是否茉莉说服方叔把我支开?以往,茉莉总是希望与我在一起,方叔也说过:“茉莉跟着你我就放心了。”

  我猛然想起江梅说过,茉莉就爱到处播情种,把人骗得团团转。

  防空壕的经历已经成为伤心的回忆。我是否要恨下决心到班弄乡行医远离茉莉,远离伤心地?

  就在下午,一件料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一位名叫索荣的五十岁高棉男子来到这田园,遇上财利说要找刘锐医生。      财利带他来见我。索荣说:“刘医生,我们寻找你很久了,为何躲在在这里?人民都在等着你去治病,快快跟我走吧!”

   “我不是医生,我没资格。我响应革命组织的号召,到此学种田。”

“别说这些。革命不只是种田,革命是服从分配。我是乡长的通讯员,这是乡长的邀请书,我念给你听:‘邀请书  我们丙介瑶乡诚挚邀请刘锐医生在本乡为各村村民以针灸和草药治病。刘锐医生完全有资格和有足够的经验为本乡人民治病。请本乡各革命组织给予刘锐医生提供方便和合作。丙介瑶乡乡长洪茫普(签署)一九七二年十一月二十日”

  邀请书是手写,字体工整,但没有盖章。不过人们都知道,农村都很落后,乡级政权全没用上盖章。

   “这是真的。乡长名字叫洪茫普。我也知道索荣是通讯员。”财利说,“绝没人敢冒名。”

  “乡医疗部已警告我不得行医。”

  “医疗部、公安局,全在乡长领导下。你每次行医就带上这张邀请书。我们保证你没事。快走吧,现在就去为一位急病者看病。乡民都在等着你。”

  这时,方叔也来了,问明情况,用华语跟我说:“我早就估计他们会来请你去行医。现在你必要去,不能推却。是急病者,小心些,没把握就别医。”

  索荣说:“病人太多,最好再请一位医生协助。只要刘医生带来的,我们都相信。现在就一起走吧!”

   我立即想到茉莉。我和她也不是真正的医生---只因为农村太落后。茉莉 进步快,勇华和小红医术也不过如此。茉莉有心学医,需要实践。更重要的是,试探她是否愿意跟着我,她说过我“还以为你器量宏远”,就因为我不想到班弄乡行医。现在她没话可说吧?如果她再次故意避开我,那是拒绝我的爱情。若她心中另有心上人,又不可能——没人比我和她更亲近。

   “方叔,请茉莉跟我一起去吧!”

  “茉莉?她行吗?你怎么想到她?她跟你学了多少?”

  “方叔,她行。她跟着我在这里为良顺伯家人扎针,技术好。我相信她。”

  “那你要专注她。还要问她肯去吗?”

  茉莉正和三位老人在地里挖番薯。她正好抬起头,在白里透红的苹果似的脸庞拭汗。

  我们一行人来到她面前。方叔就此事问她。
  “怎么想到我?我行吗?”

  “刘锐说你行你就行。”方叔和索荣几乎同时说。

  “我想想吧。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

  “有这回事吗?”带着惊异的眼神望着我,突然绽开以往美丽的笑容:“我知道,就是刘锐哥的主意。不能让我想想吗?”

  “没时间了,茉莉。我说。

夜又深了,断断续续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