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9日 星期二

烽火岁月....( 连载 - 48 ).... 林新仪

                                                              第七章      灭  ( 08)
黑花瞅着小主人的模样开心地笑了。
这时,赛布通走过来。他一只手拿着一个竹筒做成的杯子,另一只手轻拍阿平的后背,笑道:“慢慢吃。孩子。别噎着了。来,喝一口‘德特诺朱’。新取下来的味道是最好的。”
阿平接过竹筒杯子,往里瞧了一眼,只见杯中之物是一种混浊如米汤一般的液体。他先呷了一小口,味道的确不错,甘甜中略带酸头,他这才又喝了一大口,顿时有一种通体透亮、欲醉欲仙的感觉,舒服极了!他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曾经读过的古典名著《西游记》中所描写的孙大圣大闹西王母娘娘的蟠桃大会痛饮琼浆玉液的情景,那种优雅的享受也不过如此罢了。
下午,黑花和阿平要赶回金边去。赛布通给阿平装了满满一兜树糖子,让他带回去与家人分享。当他们踏上返程的路满载而归时,林祈平的心里真有点恋恋不舍了。
在林祈平的记忆中,这一天过得非常美好、非常惬意,和熙的阳光、盎然的绿意、宁谧的村庄、善良淳厚的高棉农民、大自然赐予的美味——这一切虽是昙花一现,却深深铭刻在他的脑海和情感里。后来,林祈平从天堂坠落地狱,经历了许许多多的苦难,可是,每当他回味起这一天曾有过的美好体验时,便会重新燃起对生活的信心。

在林家寄宿的四个女生返乡之后,林祈平的家里显得冷清很多。黑花还照常每天一大早就来林家工作,晚上才回去。直到318日那天,傍晚吃完了饭,黑花干完活儿准备回家时,向杨碧涛开口借半个月的薪水,说是家里有急用。黑花平时是从不借钱的,这是头一回,况且这个月她已经工作了十八天,说是借,其实等于提前领取工资。杨碧涛很爽快就把钱给了她。但是,第二天她就再也没来上班了。
正值乱世,杨碧涛很担心黑花会不会出什么事,便差儿子去她家看看。
林祈平认识黑花的住处也是很偶然的。那是两个星期前的一个傍晚,阿平吃完了饭对妈妈说要去找几个磅大叻同学玩。他出家门的时候黑花还在厨房里刷碗。他在大街上慢悠悠地走着,当他穿过四臂湾畔王城大门楼前的广场拐向海傍街时,忽然看见黑花姐背对他急匆匆地往前走。他加快脚步想追上去和她说句话,但黑花的背影却迅速消失在一幢五层楼房的楼梯口了。
林祈平走到楼房跟前一看,原来楼梯通到下边一间地下室。他好生奇怪,黑花姐到这儿来干什么?难道这是她的家?他决心探个究竟,便顺着楼梯蹑足走下去。楼梯只有十五六级,尽头果然有道木门,紧闭着。他轻轻一推,门没锁,敞开了一道缝。他从门缝往里张望,光线很暗,啥也没瞧见,但能听见里面隐约有一些人在低声讨论着什么。他壮着胆子挤进门缝里,顺着过道摸索着往里走。刚走到一间有灯光的房门口,突然,一声闷雷般的吼叫直撞耳膜:“小兔崽子,你找死呐!”他吓得一哆嗦,还没回过神来,一双老虎钳般的大手已经牢牢卡住了他的脖子。
“别……别……”林祈平被掐得两眼直冒金星,拼命挣扎着去掰那双筋骨突兀的黑手,但力量悬殊无济于事,只觉得自己像一只小鸡仔似的被人拎了起来拖进屋里头,然后被重重的扔在地上,像扔一条麻袋。
“你们快放开他!快放开他!听见没有?”一个女子清亮的声音在急促地尖叫。
林祈平立刻辩认出这是黑花姐的嗓音。她有一付很漂亮的女高音嗓子,只可惜无缘于专业训练,要不然她一定会成为一名歌唱家。不过,她唱起高棉民歌来也非常优美动听。
“你认识这小兔崽子?”一个男人问。粗重的声音如同在锯圆木。
“这是我的小主人。你快放开他呀!”黑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出现在阿平的眼前。
林祈平感到脖子被松开了。他大口大口喘息着,惊恐地张望围在身边的四五个高棉男人,他们身材高矮胖瘦不等,但个个都凶神恶煞一般怒视着他。
“全是我的错,卜昆哥。我忘了插上门了。”黑花对刚才掐林祈平脖子的那个男人诚恳认错,然后蹲下身子歉疚地抚摸阿平被掐成紫红色的颈部,柔声道:“对不起,小弟。让你受委曲了。还疼吗?来,站起来。”
黑花把阿平扶将起来,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搂着他肩膀说:“走。姐姐送送你。”
惊魂甫定的林祈平在黑花的陪同下往外走,他极不甘心,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去看,只见那几个高棉汉子像木桩似的立着,抱臂胸前,高度警惕的目光依然充满敌意。
“别理他们!他们都是些粗人。”黑花拉了阿平的胳膊一下。
“他们是谁?”阿平来回按摩着自己的脖子,悻悻地问。
“是我的丈夫和他的几个朋友。哎,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黑花小心地看着阿平气哼哼的脸。
“我在拐弯时看见你了,就跟在你后面想看看你住在哪里。”林祈平受了屈辱,懒得做过多的解释。
“噢。原来是这样。你要是敲一下门就好了。”黑花委婉地说。
到了楼梯口,黑花又对阿平说了许多赔礼道歉的话,最后含蓄地请求他回家后千万千万不要把刚才的事情告诉妈妈,要不然她的饭碗就难保了。林祈平经不住她的苦苦央求,答应她了。
回到家后,林祈平果然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只对妈妈说在海傍街碰见黑花姐了,认识了她的家,别的只字不提。第二天一大早黑花便来上班了。她在为主家准备早餐时忐忑不安地对女主人察言观色一番,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才放下心来。以后的几天,黑花对阿平照顾得特别好,以报答小主人对她网开一面的关照。
今天,阿平受母亲差遣去找黑花姐,虽不情愿也得硬着头皮去。来到黑花的住处跟前,他故意加重下楼梯的脚步,咚咚咚咚……。但下面没有任何反应。他下到楼梯尽头,发现木门又是虚掩的。有了上次的教训,这回他可不敢造次了,先轻轻敲了两下门,没动静,又用拳头嘭嘭嘭砸了几下,边砸边高声喊:“黑花姐——。黑花姐——。”木门里边还是悄无声息。他使劲一推,门吱呀一声洞开了,里头一片昏暗。他顺着墙跟往里走,走到上次被掐脖子的地方,只见房间内一片狼藉,没用的杂物扔了一地,已经人去楼空。
一夜之间,这对神秘的高棉人夫妇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准确地说,是仓皇撤退了。林祈平把一系列的事情连贯起来思索,很快就得出一个差不多是正确的推论:他们很可能是柬埔寨地下革命党人!当他做出这一判断后,不由得对这些人肃然起敬了。

然而,若干年后,林祈平在大森林里与黑花和卜昆再次相遇时,却发现他们已经被红色高棉残忍的意识形态以及强大的专政机器“改造”成为虐待狂和“杀人魔头”,而像他们这样的人在赤柬的组织内比比皆是。正是这些疯狂的冷血动物,奉血腥的“阶级斗争”为圭臬,把美丽的柬埔寨变成了一座阴森恐怖的人间地狱。这的确是高棉民族莫大的悲哀,也是人类历史上一幕令人撕心裂肺的悲剧——这,也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