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21日 星期日

烽火岁月....( 连载 - 49 ).... 林新仪

                                           第七章      灭  ( 09)
为了保护学生的人身安全,端华校委会做出的暂时放假几天的决定,得到绝大多数师生的赞同,同时也获得董事会的支持和批准。然而,从董事会成员到端华的每一个师生员工,没有人会怀疑一旦局势缓和之后学校就能复课,包括林弘毅在内。虽然林弘毅同意妻子悄悄去办理赴新加坡的签证手续,但从内心来说,他是希望学校能尽快恢复正常的,到新加坡去另谋出路仅仅是一个备用方案。毕竟,十多年来他为端华付出了太多太多的心血,端华就像他精心培育出来的孩子一样,他深深地爱着它,除非是万不得已,又有哪个父母愿意舍弃自己的孩子而去呢?
惟独有一个人始终清醒地意识到局势的严重性,这个人就是卢萌杰。校委会的决定是由他来负责安排放假期间组织高年级学生到学校来轮值护校,他很轻松就完成了。他多年来苦心经营了一个秘密而庞大的进步力量网络,不仅在端华的师生中间拥有众多满怀革命激情的成员,而且在柬埔寨各地的华文学校中也拥有一大批忠心耿耿的支持者、追随者和组织者,他们是一群有着奉献精神的爱国主义者,就像任劳任怨的工蜂一样在各地的侨社里默默地埋头苦干,成绩斐然,将大多数侨胞团结在爱国进步的旗帜之下。如今,柬埔寨政局惊现危机,侨胞们手足无措之际,这些优秀分子的“先锋队”作用立即凸显出来。
卢萌杰迅速召集手底下几名骨干:许晓红、吕波、李玫芬、翁湘慧、蔡咏晟等青年教师开会,布署了轮值护校任务。承担此项工作的学生主要是他们各自所领导的秘密学习小组成员。卢萌杰要求教师骨干必须坚守岗位,带领好各自的“兵”,在关键时刻要不辞辛苦,发扬“特别能战斗”的作风。
金边发生虐杀越侨流血暴力事件的第二天,卢萌杰接到上峰的口谕,要他于翌日早晨七点钟到金城酒家去和一位同志接头。今后,该同志就是他的直接上级领导,同时也是柬埔寨“华运”的最高负责人。
七点钟的金城酒家上客率还未达到高峰,但大厅里也已经有一多半的座位有客人在喝早茶了。卢萌杰准时赴约。他第一眼就判断出在东边的角落里端着茶杯低头看报的中年男人是他要会晤的人,但他还是优闲地在大厅里转了两圈才信步走到他的“接头人”跟前。
这位西服革履的男士独自一人坐着。他头戴礼帽,一张见棱见角的脸上罩着一付深茶色的太阳镜,正专心致志地浏览一份柬文报纸,餐桌上还平平整整地放着另一份新出版的柬文杂志。卢萌杰瞟了一眼他手中报纸,报名是《太阳报》,桌上的杂志名为《自由高棉人》——这些接头的暗号都对上了。
“这位先生,早晨好。”卢萌杰用广府话打招呼,“这个位子有人坐吗?”
男士抬起头来,收拢手中的报纸,脱下礼帽,也用广府话回答:“早晨好。这个位子是特地给你留的。请坐。卢主任。”说完,他摘下太阳镜,一双含笑的眼睛透着深沉稳健的光。从他的目光中,你能隐约读到一种曾经风雨的老成与练达。
“郭老板,是你呀。”卢萌杰尽量抑制心中的欣喜,淡淡一笑,低声道,“我早就应该想到是老兄你。”
“以后没有‘郭老板’了,叫我‘老大哥’吧。这是我的代号。你也要起一个代号。”
这位“老大哥”不是别人,正是二十四年前在南越抗法根据地里同卢萌杰并肩战斗过的老战友郭永明。后来,郭失踪了,不知去向。直到卢萌杰接受“三哥”委派的新任务到柬埔寨去开展进步文教工作时,“三哥”才将郭永明在金边的地址告诉了他,但叮嘱他说尽量不去打扰郭,因为郭已经是一个阔老板了。言外之意,现在郭仅仅是朋友,已不再是同志。卢萌杰到了金边后曾去拜访过郭永明,郭老板对他分外客气,也分外的冷淡,极力避开谈及过去的话题,张口闭口都是生意经。他为老郭的“蜕变”深感惋惜,人各有志,由他去吧。从此,卢萌杰便埋头苦干自己的事业,不再登郭府之门了。
郭永明虽然与卢萌杰中断了组织关系,但他一直是中国驻柬大使馆的常客,公开身份是爱国商人、金边永明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卢萌杰后来又有几次遇见郭永明,都是在大使馆举行的国庆招待酒会上,见面寒喧客套两句,郭便会借故避开离去。在卢萌杰的眼里,郭永明的形象就是一个开小差的逃兵,他从内心深处鄙夷他。可是,万没想到,在这个政局危如累卵的时刻,郭永明突然又冒了出来,恢复了他的本来面目,而且还成了他的上级领导。他不得不暗暗钦佩这位老战友那个耐得住寂寞的襟怀。要知道,这个“寂寞”一“耐”就是二十余年呐,没有坚定的信念和超常的毅力,能做到吗?
郭永明要了几样点心,俩人边吃边聊。这时,大厅里的客人开始激增,几近爆满,人声鼎沸。借着这嘈杂与喧闹的掩护,郭永明才进入正题。
“你对当前局势怎么看?”郭永明问。
“恐怕覆水难收了。”卢萌杰的思维很敏捷,“西哈努克错就错在出国远行,他的王座大概保不住了。但是,柬埔寨是否就此被拖入战争的泥淖之中,我还看不太透。想听听你的高见。”
“答案应该是肯定的。”郭永明对卢萌杰洞察事物的能力表示赞赏,“这绝对是一场政变,而且是蓄谋已久的。组织上要求我们做好最坏的准备。当出现类似印尼的局面时我们应该怎么办?如果不是印尼那种情况而只是卷入越战,我们又该如何开展工作?……这些年来,你做了大量的组织工作,积累了一大批有生力量,对此,上边是满意的,也很肯定你的成绩。现在,我们需要认真考虑的是,一旦柬埔寨被拖入战争状态,如何使用这些有生力量,支援当地人民的民族解放斗争,让他们在革命的大风大浪中接受考验并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当然,这里又牵涉到我们与越共、柬共的关系如何处理好的问题,需进一步探讨。你回去再深入细致的思考一下,下次碰头我们再深入研究……”。
两个分手了二十余年后又重新站到一起的老战友,谈了两个多钟头,直到大厅里喝早茶的客人渐渐稀少了才打住。他们约定下次碰头的时间和地点后便各走各的。

按“老大哥”的指示,卢萌杰回去后立即电约马德望的章宗林、桔井的曾伟汉和潘丙义、磅大叻的谭真等四人前来端华开会,紧急商讨应对之策。他们的会议一直开到凌晨三点钟。随后,由谭真、曾伟汉各自领啣负责的西南区秘密交通线和东部大区秘密交通线开始启动,以备局势极度恶化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