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28日 星期一

烽火岁月....( 连载 - 54 ).... 林新仪

                                                         第八章    端华的最后一天 ( 02)
一石激起千层浪。《告全体高棉人民书》以电波的速度在柬埔寨各地尤其是广阔的农村地区传播开去。西哈努克崇高的威望再次发挥了巨大作用,幡然醒悟的民众掀起了大规模的抗议行动,犹如风暴席卷全国,然后就是复仇与杀戮,在这片佛祖庇佑了数千年的美丽土地上,演绎出许许多多悲壮的、惨烈的、血与泪交织的故事……。


这是林弘毅最后一次步行去端华学校上班。
十四年前,他接手端华校长之职至今,始终保持着步行上班的习惯。这条穿过闹市的路线,那幢远远就能望见的五层教学楼,还有那两扇每年都要油漆一新的大铁门以及铁门内那个水泥地面的简易篮球场,没有谁比他更熟悉的了——因为这一切已经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不可或缺的珍贵的一部分,有血有肉的一部分。而如今,这一部分突然被人夺走了、剜去了、整个击碎了,他瞬间变得没着没落,茫茫然无所适从了。
五天前的那个上午,有那么几个飞扬跋扈的家伙,握着手枪跑到学校里来,恶言恶语的告诉他,学校已被查封,资产全部充公!就这样,一切都结束了,没有任何迹象也没有任何前兆便猝死了。他完全缺乏心理准备,无法接受这个严酷得近乎残忍的现实,此后整夜整夜失眠,或是噩梦缠身。短短几天时间,他陡然憔悴了,更加沉默寡言。每日清晨,他依然步行去上班,如同一具上了发条的机器。
杨碧涛看到丈夫这个样子真是心疼万分,但任何的安慰劝导都显得苍白无力,无济于事。形势的骤然恶化,使得她原先设计好的移民计划被打乱了,可供全家人脱险的时间所剩无几,她很后悔着手进行得太晚了。她现在不能再陪伴夫君去走那条熟悉的上班路线了,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抓紧一切时间去跑、去办理赴新加坡的签证。她知道,任何的延误耽搁都可能使最后的出走机会丧失掉,后果将不堪设想。
林弘毅微低着头,神情恍惚地走到端华学校门口,听见一阵扑啦啦的声音。他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已经在大铁门边的围墙上贴了五天的布告。布告是他亲自用毛笔写的,内容是告诉侨胞们学校已被查封,请互相转告,不要让孩子们再来上学了,落款是端华学校的印章。今天,这布告不知被谁撕下一角,小半张纸还连在墙壁上,风一吹便猎猎作响。
看着这残破的布告,林弘毅心如刀绞。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飘零的一角破纸扶起来,与墙上剩余的多半张布告对接好,贴上去,用手掌缓缓抚平它。可是,当他一松手,半拉破纸就又飘落下来。他痛惜地摇摇头,无语。
这时,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叫他:“林主任,你来啦。”
他回头一看,是门卫老洪叔,便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回应:“哎。老洪叔,你看,这布告给人撕破了,你去找点浆糊来把它粘好了吧。”
“唉。林主任,还粘它做什么?明天军队就要开进来驻扎了。”老洪叔摇头叹息,神情凄然。
“噢。”林弘毅的心仿佛被人一刀剜空了,目光呆滞。
“林主任,我……我……也要走了。”老洪叔声音有点哽咽。
“你……要走了?”林弘毅回过神来,无奈地问,“打算到哪里去?”
“我也不知道。”老洪叔又摇摇头。他转身走回传达室,不一会儿,领着老婆和四个未成年的孩子,拎着几个包袱和一只旧皮箱走出来。一家人步履蹒跚,不知他们要去往何方。
瞅着老洪叔干瘦佝偻的背影,林弘毅不由得一阵心酸。十三年前,是他收留了这个一条腿有残疾的潮州汉子,给了他一份工作。快五十岁的人了,还是孑然一身,到端华当看门人之后,虽然薪水不多,但总算有了一份固定的收入,校厨老田师傅便为他说了一门亲事,娶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为妻,然后就生下了一群孩子。如今,他再一次走投无路,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不知该飘向何处。这些阶梯一般小不点儿的孩子们,他将如何养活?
“老洪叔,你等一下。”林弘毅大声叫道,“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老洪叔踅转身,一瘸一瘸地走到林弘毅跟前。
林弘毅掏出钱包,从中取出两张一百元的钞票递给老洪叔,说:“这些钱,你拿去,给孩子们买点东西吃吧。”
老洪叔惶惑地望着林弘毅,说:“林主任,昨天赖老师已经给我发了两个月的薪水了。”
“这是我送给你的。收下吧。”林弘毅真诚地说,“你的孩子多,又都很小,正是花钱的年纪。拿去吧。”说完,林弘毅拉起老洪叔的手,将钱塞给他。
老洪叔手攥着钱,眼圈泛红,呐呐道:“林……林主任,你……你是好人啊。你……多多保重。我走了。”说完,他给林弘毅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林弘毅目送这一家子老少六口人拐入另一条街道看不见了,这才长叹一声,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入不再有人看管的学校大铁门。
今天的校园格外的冷清,一个人都没有。自从那天接到当局查封学校的命令之后,护校的学生和老师们就都陆续离去了。失落了年轻人的嬉闹和欢笑,平日火热拥挤的教学楼变得死一样的沉寂,静的令人起鸡皮疙瘩。林弘毅左顾右盼,心中如同灌满了铅汁,脑海里浮现出一首宋词: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主楼前的地面上满是落叶和残败的花朵,无人打扫,还有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从哪一层楼掉下来的花盆,已经摔得粉碎,泥土洒了一地,一棵猩红的鸡冠花可怜兮兮的躺在其中,蔫蔫的失去了曾经鲜艳夺目的色彩。
林弘毅在鸡冠花跟前伫立良久,仿佛在为它的夭折默哀。他凄然的目光漂移到楼下空荡荡的大礼堂,想象着昔日朝气蓬勃的学生们在它里面吹拉弹唱、欢歌畅舞的情景,苦涩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他咬紧牙关,硬生生的吞咽下一腔悲愤,转身走向楼梯。

今天的楼梯显得特别的陡峭也特别的漫长。林弘毅艰难地拾级而上,每登上一级台阶都感到心律不齐。他平日对校工们要求很严格,规定他们每天早晨七点钟之前就要完成全校的卫生清扫工作,做到每层楼都干净整洁,无任何死角,以体现出一所名校端庄的风采。然而今天,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楼梯有好几天没人打扫了,每层楼都很脏很乱,满地废纸和垃圾,厕所发出腥臊刺鼻的气味。校工们领完学校董事会发给的相当于两个月薪水的遣散费之后,就都悄悄离去,另谋生路了。再说了,谁又愿意给那些即将进驻的野蛮军人留下一个干净整洁的校园供他们糟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