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1日 星期二

平凡小报不凡人....(余良)


柬埔寨上世纪六十年代金边一份规模小、销路少的平凡的华文报章生活午报”,隐藏着许多不平凡的人和事。
当时,全国最后的五家华文报章,按其销路和影响力依次是:日销量一万至一万一千份的“棉华日报”、近八千份的工商日报”、约六千份的“湄江日报”、约三千三百份的“生活午报”和接近三千份的“快报”。前三份报章于清晨五时出版,后两份小报于上午十时左右出版。

棉华日报完全执行中国的宣传口径,为全国各华校、侨团必读刊物,也畅销于一般华侨大众;历史最悠久的“工商日报原来亲台湾国民党,后来随着形势的改变也跟风走“爱国”的左的路线;与上述两大报每天出版两大张不同,其余三家报都是一大张四版面。湄江日报”独树一格,立场中立,偶尔也有亲台言论,甚得亲台或中立读者喜爱;在各大报夹击下,“生活午报”要生存发展,必须走既顺应潮流,又与众不同的独特路线----这便是中午出报,中立偏左,面向打工族、小商人、下层人士和学生;六六年才出版的“快报”希图以消息“快”和刊登露骨色情长篇连载《二世祖手记》与“生活午报”争夺读者。
“生活午报”刘H社长每天亲力亲为,干劲十足,以笔名“茂叔”写社论,古文白话文并用、以笔名卢根”写短评,文笔诙谐幽默。刘社长尤其擅长填词作诗、打油诗。为了吸引读者,他自绘趣味漫画有奖看图猜谜等、还独创文浅意深的专栏“岂无此理集” ,每天一篇针砭时弊的精悍短文,让文化水平不高的普罗大众也感觉回味无穷,心领意会。刘社长古文功力深厚,写来生动活泼而不逾矩。他运笔如神,人也随和亲切,只要有心向学,他总会热心教授,对报社所有工作程序如铸字、排版、排字、制作电版、印刷等样样精通。每当有工友旷工,刘H社长便赶来代工,每天下午,他还抽空到排字部帮工友排字。
柬埔寨政变后不久,刘社长到了澳门,渡过了一段艰辛岁月后,开创小印刷厂,又执笔作文,数十年来笔耕不辍,以不同笔名每天为“澳门日报”撰写妙文佳作,计有《摩登屑玉》、《笔雯集》等专栏,又以“冬春轩”为笔名至少出版了两本书《世说新声》和《雕虫集》,向普罗大众表述社会百态、伦理教化,谈时政、说掌故。他运笔如枪,责社会官场贪黯、为平民百姓鸣冤,激浊扬,振聋发聩。
现今,年近九十的刘先生受聘于澳门日报为专栏作家,每天一稿为广大读者撰写庄谐并妙的精悍文章,继续其怒骂于嬉笑之中的文风,向澳门广大读者提供日常精神粮食,堪称“澳门之笔”。
令人惊讶的是,刘社长年青时只读到初中。他大半生颠沛流离:少年时逃离日本侵华战争、青壮年时代又逃离越南战争和柬埔寨战乱,这使他深知民间疾苦,看透人生,淡泊名利,坚韧勤劳,刚直正义、是非分明,也为他的写作提供广泛题材。
刘社长另一非凡之处是:他虽然每天笔不离手,经常夜半吟哦,然而时至今日,依然精神饱满、行动灵活、健步如飞、思维敏捷。
“生活午报”总编辑黎振华先生也是六十年代文化界奇才,他中法文功底深厚,法文程度举一无二。他先后担任《工商日报》编辑、《棉华日报》副总编、在担任《生活午报》总编辑还同时兼任《湄江日报》、《棉华日报》法文翻译、还先后受聘为全国最高学府“端华中学”法文专修班教师,中国驻柬大使馆外交官法语教师。他还经常协助王国政府官方文件的法文翻译工作等。
华文报章因政治形势被政府关闭后,黎振华先生开办“简易”法文学校,学员众多,现今还拥有大量的、分布各国的他当年的法文学生。
黎振华先生长年身兼数职,他为柬埔寨华文报界和法文教育作出巨大贡献。
不幸的是,这位文化界、新闻界翘楚与他的妻女三人不幸于一九七五年红高棉进入金边、血腥清城时遇难。
      离开了柬埔寨华文报界依然从事报业的生活午报员工还有该报的编辑黄Y-K,他与刘H社长到了澳门,从事多份工作,并长期为《澳门日报》专栏写稿,每周两篇。退休后至今仍然为该报撰稿,主要写反映社会、民生问题、人生感悟等杂文。
《生活午报》副总编辑、黎振华之弟黎振环到了法国,曾任巴黎一著名华人社团办公室秘书,多次出版杂志,数年前用多年时间,付出大量心血主编出版了一本《印支华人沧桑史》。
这部三百多页、图文并茂、得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汉语教师大力推荐的《印支华人沧桑史》汇集了数十位有代表性的越南、柬埔寨和老挝华人华侨在大战乱、大动荡时代的亲身经历或见闻,收集了大量珍贵材料,客观公正地见证了那个历史时代的惨重悲剧和深刻教训,在所有关于印支战争或红高棉统治的书籍中,《印支华人沧桑史》堪称最有价值的史书,也是目前有关上世纪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印支三国华人华侨历史真相具有代表性的文献。
数十年来仍从事报界的还有《生活午报》排字部负责人梅辛。梅师傅在《生活午报》工作勤勤恳恳,待人严肃。六十年代,红色高棉、越共和华侨革命运动组织都在金边秘密活动,各自暗中发展力量,并渗透到华校、报界、医院、体育会和其他社团。“生活午报”也不例外,黎振华早在越南时已秘密加入“越南解放联盟”,但来到柬埔寨后,便一直在华文报界、文化界中完全专注法文教育和翻译工作;编辑部员工李诗文秘密加入红高棉;梅辛秘密加入越共地下组织;广告部和编辑部各有一人于政变后才加入华运组织。柬埔寨战争爆发,梅辛公开回归越南革命组织。七五年五月,越南解放后,他接受上级分配在胡志明市《解放日报》当任要职长达二十年。七十年代末,中越交恶,越南排华,大概由于精通报务、职位重要又对越南革命忠心耿耿,他没受到排挤。但他后期生活很不如意,家境清贫,又疏于与以往的同事友人来往,于多年前郁郁去世。
先后在《生活午报》当派报员和广告员的赖俊槐经历了红高棉统治后于一九八一年移民美国,后定居费城。他从事餐馆工作,长年累月每天工作十多小时之余用十年时间,于二零零六年创作了长篇纪实小说《红色漩涡》。《红色漩涡》通过作者从中国到柬埔寨长达二十年和其他人的经历,揭露波尔布特红色高棉政权上台后对人民滥施捕杀,造成约两百万人民死亡的诸多事件,控诉红高棉滔天大罪。与其他揭露红高棉罪行的书籍不同,《红色漩涡》题材广泛,从政变引发的战争到红高棉下台,批判了当年极左思想的危害、战场的残酷,较全面描述红高棉统治下人民日常生活动态、柬共杀人的血腥残暴手段 、柬共内斗、越柬矛盾、中柬关系等。
《红色漩涡》得到联合国总部图书馆的收藏,二零零八年荣获费城“中美文化中心”颁发的“费城华文文学创作奖”。
二零一零年,赖俊槐又出版了《三十年美国路》。该书记录了作者一 家到美国后经历了另一场长达三十年的艰苦奋斗历程:  从身无分文、语言不通、人地生疏、妻儿身体虚弱等等“先天不足”到谋生环境恶劣、生意挫折、商场失败、长年操劳不息等等“后天失养”,在十多年走投无路之时从餐饮业改行经营中药材,担任中医,至今已顺利走过十九个年头。现在,他经营的药材店小有名气,成为新老华人移民生活中一部份,也日益为其他族裔所欢迎。
《三十年美国路》以其如实反映难民在美国创业的艰难、美国的社会现实和流畅和文笔于二零一二年与中国大陆九位新进作家一起荣获在香港举行的“首届世界华文报告文学大会”的“华夏之笔”奖。
继上述两书后,赖俊槐还将于二零一八年出版《从中国、柬埔寨到美国》。该书收集作者在美国三十多年来创作的文学作品,绝大多数为以柬埔寨为题材的中篇小说、小小说、报告文学、游记、散文、叙述文、历史纪实等,还有美国经历、极短篇、中医随笔等等。
他长期、不定时为加拿大缅省《越棉寮华报》、《费城中华周报》和香港《华夏纪实》杂志撰稿。其文章被收集于香港《华夏纪实报告文学选》。
由于生命坎坷、近三十年来颠沛流离,赖俊槐一生只念过六年半的中文 。但丰富的人生经历和遭遇给他以精神和物质力量。
《生活午报》排字员温国生在事业上创造了更大的成就。一九六八年,该报被关闭后,温国生当了海员。柬埔寨政变后,他到了香港,改名温嘉文,不久成为香港居民。精明干练的温国生很快加入电影界。一九八二年,他参与著名导演许鞍华的协助工作成功拍摄了名噪一时的影片“投奔怒海”。
一九八五年以后,温国生成为电影“何必有我”制片人,次年又拍了“英雄本色”,参与演出者有著名演员狄龙、周润发、张国荣等,一九八七年,温国生再接再厉,与张国荣、王祖贤、午马等著名演员合作拍了“倩女幽魂”,一九九零年又拍了“笑傲江湖”。上述四部以温嘉文为制片人的电影和“投奔怒海”全部获得大奖、享誉国际。
如今,年届退休的温国生还不定时为越南政府协助拍摄或制作电视电影。
除了上述前《生活午报》职员数十年来在文化界各有建树外,该报在体育方面也是藏龙卧虎之地:印刷部的小子郭庆桐夺得一九六?年全国少年蛙泳冠军,西哈努克亲王亲自为他颁奖;排字部女员工余雁爱连续三年夺得全国女子乒乓球单打亚军 ; 该报还拥有一些男子乒乓球高手:柬文翻译员李志清(又名李细)、刘社长的儿子刘杰、广告员张鹤龄。李志清也是职工体育会乒乓球队主力球员,刘杰是端华中学乒乓球校队主力队员。上述两人经常代表其体育会和学校对外比赛。张鹤龄与他俩技术水平不相上下。但他们三人全是发行部蔡忠全的手下败将。
六十年代,中国男女乒乓球已连续多届在世界比赛中夺得冠亚军,享誉国际。随着中柬关系密切,中国对柬华侨的影响,柬埔寨华侨也掀起轰轰烈烈的乒乓球运动,还得到西哈努克亲王的大力支持,乒乓球水平提高很快,普遍被认为是继中、日和南朝鲜之后的亚洲第四强国。
当时,全国各地、金边市各行各业都组成以乒乓球运动为主的体育会。各华文报社也不例外。由蔡忠全、李志清和刘杰、张鹤龄组成的《生活午报》体育会乒乓球水平在报界中排名第一。以蔡忠全为领军的《生活午报》乒乓球队在对外比赛中屡克强敌。最著名的一场比赛是一九六七年,《生活午报》乒乓球队远征西南省份乒乓球劲旅贡布省的工联体育会,该会拥有战胜过国家队包文通的尖顶高手李进。在进行三人组成的团体比赛中,双方争斗激烈,打足九场,蔡忠全发挥出色,越战越勇,连克李进等三强,但因另两人落败,《生活午报》以四比五称臣。
蔡忠全还连续两届在有数百人参加的全国男子乒乓球公开赛的单打比赛中过一路关斩将进入前八名,因为运气不佳,两届比赛在进入半决赛时均遇到全国冠军江楚南而败北。据他说,若非遇到江,他完全能打进前四名。
蔡忠全还是报界中国象棋棋王。当年,蔡忠全与赖迭差等几位全国中国象棋尖顶高手齐名。
不幸的是,蔡忠全于红高棉下台的几年后因病去世。
几十年过去了,如今能获知当年《生活午报》人与事也是近几年的事:三十八位员工中,逃过战争与红高棉大屠杀只有二十余位。李诗文在柬共内部清洗中被杀害。战乱后陆续去世的除了上述的蔡忠全、梅辛,还有郭庆桐和派报员刘勇清。其他人失踪。完稿时,确定至少有十八人健在,他们分别定居于香港、澳门、加拿大、美国、法国、越南和柬埔寨,其中包括刘H社长、黎振环、张鹤龄、温国生、黄Y-K和赖俊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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