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5日 星期二

烽火岁月....( 连载 - 55 ).... 林新仪

                                                 第八章    端华的最后一天 ( 03)
林弘毅终于走到二楼校务处。当他推门而入时,看见一个中等身材、敦实憨厚的青年校工正在认真的擦拭着每一张老师的办公桌。他紧绷着脸,干得很投入很卖力,好像是在发泄某种情感,汗水湿透了他的跨栏背心。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停下手,抬起头,与林弘毅忧郁的目光对视片刻,用低沉的声音问候:“林主任,早上好。”
“阿成,你……还没走啊?”林弘毅顿时感到心里热乎乎的,仿佛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
“我想打扫完这间办公室后再走。”阿成回答。
“唉。已经无需打扫了。阿成。”林弘毅轻轻叹息一声,在一张擦得干干净净的椅子上坐下,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和呼吸是那么的虚弱。
“我知道你今天还会来上班的,所以……”阿成只说了半截。
“谢谢!谢谢你,阿成。”林弘毅感动不已,眼睛里闪过一道激情,但随即又黯淡下来。
“其实,林主任,你也无需再来上班的。”阿成说。
“你说的也是。不过,谁叫我是一校之长呢?”林弘毅故作轻松地一笑,又问,“学校里还有其他老师吗?”
“没有了。”阿成摇摇头,“都搬走了。卢主任一家和常主任一家是昨天下午搬走的。吕波老师夫妇和几个同学帮助他们搬走的。”
林弘毅昨天下午血压又升高了,头疼眩晕得厉害,杨碧涛说什么也不让他去学校了,硬逼着他服了药后在家里躺了半天。未能当面送别这些共事多年亲密无间的老朋友,林弘毅感到很遗憾。
“哦。你知道他们搬到哪里去了吗?”林弘毅问。
“不知道。我昨天下午回了趟家,等我回来后他们已经搬空了。”阿成回答。
林弘毅沉默不语。
昨天上午,卢萌杰曾和他做了最后一次谈话,希望他能同他们一道撤出金边,到农村去继续开展华运工作,以支援当地人民的抗美斗争事业。但他婉言拒绝了。他告诉卢萌杰,他对搞政治没有丝毫兴趣,想到新加坡去另谋出路。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卢萌杰点头表示理解,并祝他一路平安。这两个志向和信仰截然不同却又能相互包容、合作了十四年的老搭档,就这样握别。
“喔,对了。我差点给忘了。”阿成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快步跑进紧东头林弘毅的办公室取出一封信来递给他,说:“这是昨天下午常主任离开前交给老洪叔,吩咐他一定要转交给你的。”
林弘毅拆开信封,取出信瓤,常德全刚劲的笔迹跃入眼帘:

学文兄:
请恕我未能向您当面辞行。从西贡堤岸的孝明学校,到金边的端华中学,兄台对我的殷殷关照之情,小弟没齿难忘!如今时局危艰,战乱重起,我们不得不再次各奔东西了。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啊。
我已无归路,只有随卢兄到乡下去了。前途迷茫,不知何处是我辈等安身立命之地。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做一个海外的中国人真难啊。
听说兄台欲前往星洲高就,甚慰!衷心祝福您和嫂夫人一路顺风!
                                     小弟  常德全 叩首

读完信,林弘毅不禁悲从中来。他深深叹息,何处是归路?何处我为家?是啊,做一个海外的中国人真的是很难很难!而做一个红色共产中国的海外侨民则更是难上加难!为了实现自己的教育家理想,维护中国人脆弱的尊严,二十余年来,他已经两度亡命天涯了。如今,他又一次像一只在猎枪瞄准下的可怜兔子,准备继续逃亡了。然而,路在何方?他回首自己的人生轨迹,从南越西贡到陪都重庆,从重庆到长汀,从长汀到厦门,又从厦门漂泊回到西贡堤岸;继而又出逃金边,然后呢?何去何从?人生苦旅漫漫,其修远兮,还有多少年可以上下求索?……
“林主任,赖老师来了。”阿成的声音唤醒了深深陷入痛苦回忆中的林弘毅,他抬头一看,眼前站立着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头儿,正用一种凄凉的目光望着他,苦涩地问道:“林主任,你……还好吗?”
他就是端华学校的校务主管赖忠良。这个还不满六十岁的老头儿人如其名,忠厚善良,只是外在形象颇为邋遢,不修边幅,花白的头发蓬乱无序,胡子拉茬常常忘了刮或刮不干净,衣服穿得很脏也不舍得换洗,腰上的皮带头总是歪在一边,左手两根手指头的指甲被烟焦油熏得焦黄。他本是端华小学部的教师,六年前丧妻,没再续弦,独自带着四个年幼的孩子艰难度日,逐渐变成这副摸样,书也教得一塌糊涂。林弘毅多次良言开导相劝仍无济于事,为了维护师道尊严,便把他从教师岗位上撤换下来,让他总管学校的后勤事务,工资待遇不变。他非但没有怨言,反而很感激林主任帮他摆脱了窘境,从此恪尽职守,把学校的吃喝拉撒一干杂事管理得井井有条,唯独自身那副落魄相怎么也改不了。
“我还好。”林弘毅安详地点点头,问:“赖老师,来,坐。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处理清?”
“我刚把老田师傅一家送走了。”赖忠良坐在林弘毅对面的一张办公桌旁,点燃一支烟卷,“他要带走几样伙房里的炊具,我自作主张,让他拿走了。”
老田师傅是端华的老校厨,为学校服务了十五年,他和给他当助手的俩儿子吃住都在学校,学校就是他们的家,如今也不得不流离失所了。
“让他拿吧。学校已不复存在,那些炊具留着又有何用。”林弘毅伤感地摇摇头,转了话题,“赖老师,你找到别的工作了吗?”
“没有。”赖忠良顿时黯然神伤,猛吸了两口烟,“我都这把年纪了,谁还会雇我呢?……”他突然蹲在地上,掩面嚎啕大哭起来,“我……我今后……该怎么办啊?林主任……我一大群孩子哪,林主任……除了教书,我没有别的本事,我怎么养活他们啊……”他哭得痛不欲生,令人动容。
“赖老师……别…别这样……”林弘毅心如锥扎,强忍悲哀,颤声劝慰道,“别这样。阿成,快把赖老师扶起来。”
阿成走过来将赖忠良扶起,不知该说什么好,脸颊上挂着两行清泪。
“过两天我让碧涛上你家去,帮你安排安排,好吗?阿成,你送赖老师回家吧。你也走吧。没什么可留恋的了,这里的一切已经不属于我们了。走吧。走吧……”林弘毅有点哽咽了,无力地挥挥手,把脸扭过一边。
“林主任,你多保重。”阿成含泪向林弘毅深深鞠了一躬,扶着赖忠良走出办公室。脚步声渐行渐远。
都走了。教务处办公室空无一人。整个校园空无一人。就剩林弘毅自己了。巨大的寂寞弥漫在空气之中,给林弘毅的心脏施以沉重的压力,一切似乎都凝固了,他能感觉到整个身躯在一点一点的萎缩,心室在加速悸动,仿佛陷入宇宙的黑洞,即将被撕裂、解体。他无法再承受这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头脑向肢体发出命令,站起来,赶紧离开,离开这座空洞的坟墓。
他终于站立起来,决定最后再看一眼自己的办公室。他在这间专为他单独隔开的方寸之地曾经工作了十四个年头,如今,他要永远离开它了。他恋恋不舍地环顾四周,墙壁上的每一道痕迹他都极为熟悉,书橱中的每一本书籍他不知翻过多少遍;他的目光飘移着、飘移着,终于停在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那张端华学校全体教师的新春合影上。那是两个月前的春节大年初三团拜之后,在校门口的篮球场上拍摄的“全家福”,他坐在正中间,左右两边是卢萌杰和常德全,然后是全校一百多名教师,在身后站了四排。他的手指在长条形的照片上慢慢移动,触摸每一张熟悉的面孔,轻声呼唤出他们的名字,心头在回忆往事中温暖着、辛酸着……
蓦然,当、当、当……,墙上的挂钟敲响了,一直敲了十一下。林弘毅霎时被惊醒了,他耳畔廻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任重而道远、任重而道远……”

他挺直腰身,关掉电灯,大步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