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12日 星期二

烽火岁月....( 连载 - 56 ).... 林新仪

                                       第九章    艰难的抉择 ( 01)
林弘毅告别了空寂无人的教学楼,他终于弄明白了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一个时代结束了,和平已然死去!端华已然死去!不再属于他的端华是否还能涅槃重生?那是一个遥远的梦,与他无关了,他今后的路要走向何方,听天由命吧。
当他迈出端华的大铁门时,一个罩着墨镜的彪形大汉拦住了他,粗鲁地把他上下打量一番,用潮州话问:“你是林弘毅吗?”
林弘毅心头一凛,冷静地回答:“是的。我就是林弘毅。”
“有个人要见你。”
“谁?”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跟我走!”
彪形大汉说完,一扬首,自顾自往前走。他走出几步,回头看,见林弘毅还站在原地不动,便怒气冲冲踅回来,大声斥问:“你为什么不跟着走?”
“我不认识你,为什么要跟你走?”林弘毅昂起头,不卑不亢。
“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不是想要我给你戴上手铐拖着走呀?”
这是第二次“秀才遇见兵”了。王法已荡然无存,抗拒又有何用?
“好吧。前头带路。”林弘毅朝前一伸手,表示合作。
“唔。这还差不多。”彪形大汉满意地点点头。
林弘毅跟在那个家伙后面拐过两个路口,便猜到他要领他去哪里了。果然不出所料,泰山酒家的巨幅霓虹灯招牌很快就出现在眼前。
林弘毅有半年多的时间没有来泰山吃饭了。它的生意依然是那么红火,依然是高朋满座熙熙攘攘,并没有因为时局的动荡而有所减色。惟一的变化是,面孔虽然还都是那些熟面孔,但却都变得陌生了。林弘毅刚步入大堂,第一眼就瞧见泰山的老板欧阳泰正站立在柜台前与过往的客人殷勤地点头哈腰,便想走过去和他打个招呼,可是,当欧阳泰扭头瞥见他时,立即装作要去安排什么事情似的匆匆离去。那些与他相当熟络的领班和伙计们过去都是主动上前来请安问好的,如今大都有意无意的躲开他或装没看见。林弘毅不禁心中轻叹,真是时过境迁,人未走,茶已凉。他立即收起自己善意的笑容,昂首挺胸,目不旁视,随那彪形大汉一直走上二楼,在一个装饰豪华的雅间门前站住了。两名守候在门边的侍者朝他们鞠了一躬,柔声问安。
雅间里端坐着一位道貌岸然的中年男人,正独自品茶。他西服革履,鼻梁上架着一付金丝眼镜,上了发腊的头发紊丝不乱、光泽照人,他有一米七几的个头,气宇潇洒,目光凝练,俨然像一个在国际上做大生意的儒商。一只高档的真皮公文包放在餐桌上,显示着主人高贵的身份。
彪形大汉摘下墨镜,小心翼翼地旋转了一下黄灿灿的门把手,将门轻轻推开,自个儿先走进去,两腿使劲一并,啪!打了个立正,毕恭毕敬道:“报告中校,林弘毅来了。”
“放肆!”中年男人脸色一沉,训斥道,“林弘毅是你叫的吗?快请林先生进来。”
“是!”大汉转向站在门口的林弘毅,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弓了弓腰,“林先生,里边请。”
林弘毅稳步走入雅间。中年男人立即站起身来迎接,向他伸出右手,微笑道:“久违了。林先生。”
林弘毅很得体地与他握了握手,探问:“我与阁下素昧平生,从未谋过面,何来的‘久违’?”
中年男人淡淡一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说:“你先请坐。”然后吩咐还站在一旁的大汉:“阿根,你去,叫他们上菜,然后你在门外守着,别让闲杂人等进来打扰我和林先生说话。”
“是。”阿根唯唯诺诺退出。
不大功夫,一桌精美的酒菜便摆了上来。阿根将雅间门关上,像条忠诚的警犬立于门外。
“我与先生的确未曾谋面,但林先生的大名在下久仰多年。今日得以相见,不胜荣幸!”中年男人给林弘毅斟上半杯红酒,“来,我们边吃边聊吧。”
林弘毅端坐不动,直视对方,目光中的含意是请他把话说得再清楚一些。
“抱歉。”中年男人耸耸肩膀,歉意一笑,“我应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尹嘉禾,来自台湾,保密局中校特工。先生不认识我,但一定听说过我,而且,我的堂叔还是你们夫妇的老朋友呢。”
“你是指……尹忠石先生吗?”
“正是。怎么样?不看僧面看佛面,现在,先生可以赏光喝口酒了吧?来,碰一碰杯。”
弄清了对方的身份,林弘毅就已经大致猜到这位台湾中校特工宴请他的意图。眼下这种时候,完全没有必要跟任何人较劲了,不论是友是敌、是善是恶,与之周旋便是。来而不往非礼也,林弘毅坦然举杯,回应尹嘉禾的盛情。
“谢谢!”林弘毅呷了一小口红酒,一边夹菜吃一边说,“我的酒量很小,又有高血压,医生嘱咐我尽量不喝或少喝酒,阁下不会介意吧?”
“林先生随意好了。”尹嘉禾对林弘毅初显的合作态度感到满意。
1963年……大约是8月份吧,我接到过尹忠石先生一封短信,是从泰国寄来的,没有写明地址,之后,便杳无音讯了。不知令叔现在可安好?”
“不知道!不提他也罢。”尹嘉禾面露忿然之色,“要不是他,我也不至于在西哈努克的国家大监狱里蹲了七个年头。”
“你是说,令叔……害了你?”
“林先生何必明知故问?”尹嘉禾的语气变得冰冷起来,“19635月,我奉党国之命行剌共匪首脑刘少奇,功败垂成,到底是谁泄露了机密,我还没有足够的证据,但是,我目前至少已经掌握了一个确切的情况,那就是,刘少奇抵达金边的头一天晚上,我堂叔就在这里——泰山酒家,与你们夫妇共进晚餐,然后他连王城大酒店的房间都没有退,星夜赶回马德望,第二天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整个‘铁骑踏云’行动只有他知道得最多!请问林先生,是谁害了我呢?”
林弘毅放下筷子,呷了口茶水,平静地看着尹嘉禾,不言语,心里揣摸着他接下来该怎么发难。
尹嘉禾夹了一块清蒸鲍鱼送入口中,边嘴嚼边瞅着林弘毅,似笑非笑,也不说话。这难堪的沉默维持了至少有十秒钟,他才又问了一句莫测高深的话:“林先生,你怎么……不吱声了呢?”
“我能说什么?”林弘毅淡淡一笑,又重新拿起了筷子,“这是你们叔侄之间的事情,我是外人,不便多言。”
“你这么说,好像我的七年牢狱之灾与你毫无关系喽?”
“中校阁下,你的意思是怀疑我……”
话谈至此,已经有点剑拔弩张的味道了。
哈哈哈……。尹嘉禾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仰头大笑。
林弘毅冷静地瞧着对手,预感大祸临头了,心中迅速思索着应对之策,琢磨着若是今天再也回不了家的话,应该如何通知妻子。
瘆人的笑声逐渐减弱了,尹嘉禾把身板从椅背上挺直起来,恢复常态,怨恨之情已从他的脸庞上消失。他和颜悦色道:“林先生,多心了。多心了。1963年的那段历史公案已经永远过去了,我也无意追究谁的责任。值得庆幸的是,我饮恨未成的使命,却是由毛泽东来替我完成了。我们刚得到确切的情报,刘少奇的名字已永远从共匪领导集团中被抹去,他被老毛整得好惨,生命垂危,行将入木。‘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自古以来,帝王皆如此德性!毛泽东也概莫能外。只不过是,他的手段更高明,也更歹毒。好啦,不说这些了。还是谈谈我们自己的事情吧。”

听完尹嘉禾这一番“高论”,林弘毅心中充满了悲哀。这个人世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残忍争斗,政治啊政治,真让人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