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19日 星期二

烽火岁月....( 连载 - 57 ).... 林新仪

                                     第九章    艰难的抉择 ( 02)
“来来来,喝酒。吃菜。”尹嘉禾仿佛看透了林弘毅的心思,又变得恭敬而谦卑了,他夹了一块清蒸鲍鱼,弓着身子送到林弘毅的碟子上,殷勤地微笑道,“林先生,尝尝看,这鲍鱼的味道很鲜美的。”
“谢谢。”林弘毅用右手的拇指捏住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以示感谢,然后用筷子摆弄了一下碟中的美味,并没有往嘴里送,而是瞟了尹嘉禾一眼,问道,“不知中校阁下邀我来,想和我……谈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尹嘉禾抿了一口酒,“,现在,华文学校都被关闭了,我想知道林先生今后是怎么打算的。”
“这跟阁下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了。论辈份,你是我的长辈;论资历,你是1940年入党的老党员,党国的才俊……”。
“且慢。且慢。我既不敢妄称阁下的长辈,也愧对你所说的‘资历’。我虽是于抗战期间在重庆读书时加入了国民党,但并非我本意。况且,我始终未与贵党有过任何的联系,更谈不上什么‘党国才俊’。阁下如此抬举我实在是不敢当。不敢当。”
“林先生何必如此过谦呢?你以为你逃避党国、嫌弃党国,共产党就会同情你、拯救你吗?”
“阁下误解我的意思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吧,北京的大使馆很快就会关闭,人员全部撤走,中华民国将与柬埔寨共和国恢复正常的外交关系,不知林先生是打算跟谁走呀?”
“我不过是一介教书先生而已,对政治不感兴趣,谁都不跟。此处既然已无书可教,我只好另寻一个可以教书的地方安身立命。”
“是想去新加坡吗?”
“你……已经知道了?”
“当然知道了。你太太出入新加坡使馆多少次我们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你在跟踪我太太?”
“确切地说,不是我在跟踪,而是我们的人——内务部的便衣,在做这件事情。”
“请问阁下是什么身份?”
“实话跟你说吧,我现在是内务部和朗诺将军的华人事务特别顾问。”
“也就是说,那些跟踪我太太的便衣是听命于你喽?”
“就算是吧。”
“这是为什么?我们违法了吗?”
“至少现在还没有发现你和你太太有什么违法行为。但是,你们夫妇俩的名字已经和那些共党分子一道被列入当局实施监视的名单之中。”
“谁是共党分子?我不认识他们,与他们素无往来。阁下可不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难道你可以说你不认识卢萌杰,与卢萌杰素无往来吗?”
“这……,卢萌杰不过是我的同事而已。”
“你的同事而已?他是个地地道道货真价实的共党分子你知道吗!在西贡的时候就是!可惜吴庭儒的秘密警察没把他给捉住,让他逃脱了,跑到金边来继续搞地下活动。你已经跟他沆瀣一气十几年了,你装什么糊涂?你都不清楚你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
林弘毅沉默了。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一只无形的樊笼之中,樊笼的门正在慢慢关闭。在一个到处都是便衣密探和警察宪兵的国度里,自由不过是一种侈谈,一种遥不可及的梦想。眼前的这个人,不再是七年前躲在暗处搞阴谋剌杀活动的恐怖幽灵了,他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柬埔寨刚上台的军事独裁政权核心层的高级谋士。此公只要轻轻动一动手指头或者使个眼色,他立马就会成为阶下之囚。
“林先生 ,你为什么又不吱声了呢?”尹嘉禾呷了口茶水,脸上浮现出一种猫戏老鼠的惬意。
“我已在你的股掌之上,阁下想要我做什么?明说吧。”林弘毅依然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林先生真是一个智慧之人。”尹嘉禾嘴角上挂着一丝嘲笑,“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也。对于当前局势的演变,林先生肯定已经洞若观火了,要不然,你也不会让你太太悄悄去办理赴新加坡的手续。其实,你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坏。如果不是我据理力争,柬埔寨华侨的厄运恐怕就不仅仅是学校被封掉这么简单了。台湾方面并不希望看到印尼华人的悲剧再次重演。那么,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引导侨胞们和新政权密切合作。我们非常需要一批有胆识有魄力的侨彦去完成这项使命。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摆在林先生面前的出路有三种选择,想听听吗?”
“愿闻其详。”
“其一,柬埔寨的华侨社会仍将继续存在下去,但是必须更换‘招牌’,褪掉红颜色。林先生是侨社中德高望重之士,又是老资格的国民党人,我们希望你能出面领衔,担此重任;其二,如果林先生实在不愿意留下,我们也可以保送先生去台湾,在国府的华侨事务委员会里为你安排一个职位,协助开展团结越棉寮三国华人华侨的工作;其三,若先生连台湾都不愿意去,看在林孝明、林中杰两位党国元老的金面上,我们不会勉强你,可以为你网开一面,让你去新加坡隐居,但是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在报纸上发表一个公开声明,而且要连登三天,内容主要是谴责北京共党政权置三十多万柬埔寨华侨华人的生命财产和切身利益于不顾,支持西哈努克和红色高棉的极端冒险政策,宣布自己与北京没有任何关系。这样,我们就可以让你和你的家人离开金边。”
“阁下应该知道,我这一辈子与政治从不沾边,让我发表这样的声明,实在是……”林弘毅委婉地将拒绝的辞句省略掉。
“那你就看着办吧。如果你也想步我后尘,尝一尝铁窗生涯是什么滋味的话。”尹嘉禾从语气到脸色皆冷若冰霜。
“能否……容我考虑几日?”
“可以。但是不能太长了。最多两天。”
“那,我先告辞了。”
“好自为之吧。林先生。阿根。阿根。”
门口那头忠实的“警犬”闻声立即推门进来,垂手弓腰,等候主人吩咐。
“送林先生回家。不得对先生无礼。听见了吗?”

“是。林先生,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