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3日 星期日

消逝的茉莉花 (二十九).... (余良)

                  19739 28  (星期五)      雨天

半年过去了。这期间,发生的事概略是:

(一)北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西哈努克亲王夫妇于四月结束了对柬埔寨解放区的视察返回北京。在为期近两个月的访问视察中,亲王夫妇在森林中会见了民族解放阵线主席乔森潘和符宁、胡荣等十几位主要领导人,还到了世界闻名的吴哥窟古迹。

英国BBC电台广播:西哈努克亲王是在北越军队保护下经胡志明小道安全到达柬埔寨解放区的。

BBC电台又广播:金边朗诺军队由政变前的七十个营约四万六千人扩大到至少十六万人。但相信其中有数万人吃空饷以骗取更多的美国军援;红高棉军力包括正规军、地方军、民兵总数也约有十五万人,但中援的武器装备较落后,全部是从越共转手的。红高棉较得民心,金边军队多是强迫征集。

(二)中国两报一刊发表批判孔孟儒家学说的长文,大批“中庸之道、克己复礼”。

廖校长说:孔孟之道是保守的、反动的。世界潮流是进步的、革命的。批孔的要害也是批林彪。林彪搞阴谋诡计图谋政变夺权。

江主任说: 早就要批孔了,人类社会怎么可以退回到两千年以前的思想? “克己”就是克制革命意志,“复礼”就是恢复没落的封建制度之礼教。共产党领导人民批孔,国民党蒋匪帮却大搞尊孔,由此可知凡是尊孔就是反动的,反潮流的。

苏金禧说我们与帝修反是你死我活的长期斗争,怎么可走“中庸之道”?中庸就是无所作为、投机、退却;在日常生活中也不能走中庸之道,要不断进取、旗帜鲜明、不断革新、奋斗向前。

茉莉的父亲方兴叔说:中医理论的核心是阴阳平衡。中庸之道就是事理的阴阳平衡。孔子说,“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反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意思是,君子合乎中庸,是因其道德中和正道不偏激,小人反中庸,是因其激烈心理而无所畏惧,因而发生了毛泽东与林彪互斗这种事。毛亲自选林为接班人,更说明毛并非高瞻远瞩。

茉莉说:“中庸之道怎么是无所作为? 孔子主张文、行、忠、信。他教人学习诗、书、礼、乐,修治品德、存心忠厚、待人信实,正是教人向善,顺天守道。”

(茉莉的针灸技术日益精进。她用“球后”、“睛明”、“承泣”等危险穴位医治各种眼疾从没发生过意外, 一出针病人就觉得眼睛明亮;她用“哑门”穴位 医治脑瘫、聋哑、痴呆等症出了名,此类病人从远地陆续前来向她求医。

       由于自家经营中药,耳濡目染的凤仪学中医药进步快。她基本掌握了大部分药性,能背诵百首汤头歌诀。

      我们利用周日和农闲时间就在这田园学习中医。我教中医药,只有四个人:凤仪、炳光、岂山和谢隽。茉莉教针灸,有十五位青年。针灸易学难精,不受药物限制,小小银针就能医人自医。茉莉选了四个成绩好的青年分别跟着我和她上门出诊。

(有三对青年结婚。年长的岂山娶了一位美丽的三十岁女孩,原来就是半年前一次联欢会上百人齐跳南通舞那位高佻的高棉姑娘----淑丽莎。在这之前,两人是不认识的。

      内向寡言的岂山怎样在短短半年时间就娶到据说寻找对象跟他一样十分挑剔的淑丽莎呢?原来,南通舞会时,岂山已对淑丽莎一见钟情,几天后,他打听到她家除了种田,父亲与他的兄弟们还开设一个烧缶场。他们雇请马车夫到外地运来粘土制作红缶外销,因常雇不到人做工,岂山便到她烧缶场里打工,向她学习这种高棉人用来盛水、口小肚大的瓦器。凌晨,岂山又到沟边帮她摇戽汲水灌田,中午在她家吃饭,渐渐得到淑丽莎的欢心。她和父母都喜欢华人,岂山勤快踏实,懂外科中药岂山更喜欢这个比一般农民更为勤奋的家庭。他与淑丽莎感情飞跃是在一次淑丽莎劳累过度周身不适时,岂山为她刮痧之后。

     炳光对我说:“这刮痧可不简单,开始是刮后背,日后就刮前胸。刮痧时还有机会大献殷勤。你若当时在防空壕里为茉莉刮痧,今天就能娶到她。”

      这家伙大概心想茉莉若是跟着我,凤仪就会嫁给他吧?

()  凤仪先后开了三张药方疗效显著治疗农民小孩患营养不良、疳积、腹大、纳呆、面色无华:太子参四钱、浮小麦五钱、炒麦芽五钱、生山查四钱,党参三钱、茯苓三钱、北芪三钱、蜜甘草二钱、陈皮一钱半、砂仁一钱;治疗农民因不注重饮食卫生,不吃早餐,吃不定时,患肠胃病,腹胀腹痛、乏力、恶心、脸色苍白:藿香三钱、神曲四钱、紫苏叶、香附、半夏各三钱半、生姜三片、大枣五枚、陈皮三钱、公英五钱、黄连二钱、甘草二钱半、白术五钱、茯苓四钱、党参六钱;一位患久年糖尿病的华侨,症见口渴、夜尿四至五次、乏力、易饿、脸红、偶有头晕,处方: 六味地黄方加葛根、天花粉、复盆子、金樱子、益智仁、沙宛子、枸杞子、旱连草。此方开得好,病人属阴虚火旺型,六味地黄方滋阴降火,葛根、天花粉来自中成药消渴丸方去黄芪、其他是滋阴强肾治尿频。农民很穷,她共配了五十多剂,说服父母免费送给贫穷的高棉病人。

      茉莉说,根本的办法是教育农民,改变他们的不良生活习惯。

() 每天一早,为数十人的红高棉乡级公安人员就列队来到丙介瑶。他们先到学校前面慢步冷眼巡视,接着绕中心市场走一圈,又走到每家华人门前,细心观察。最后到粿条店喝咖啡吃早餐,低头密谈。下午又如此巡逻一周。丙介瑶本来治安很好,来了这批家伙反而人心惶惶,还说什么为了公众安全?

      这批公安人员中,有四位是当时陪医疗部主席密基那到学校警告我不得行医。从那时起,我没见到密基那。

 () 上周六晚上瘳校长找我谈了四个问题:

        第一,深入农村为高棉人扎针治病原是我们华运的工作,现在全被你和丙介瑶青年们取代。但没关系,能为人民服务都行。要记住,我们是革命者,始终不忘革命本色,要经常学习主席著作。姚文元说,解放前,工农大众参加革命是因为受到资产阶级的剥削,生活困难自发地参加革命,而我们是在共产党的感召和阶级教育下自觉参加革命。显然,自觉参加革命比自发参加的觉悟更高。自觉是主动的,是思想的升华,自发是被动的,环境所逼的。我们都是属于自觉的。我们要自始至终坚持自觉革命精神。

       第二,你每天都出诊,故没见到数天前华运东区总领导来到我们实用学校,他那天向我们传达上面的指示和建议:华运已经解散了,大家出路何在?我们鼓励自小在当地生长、精通高棉语言的年青朋友参加红高棉组织,你们有条件,红高棉也欢迎你们,否则红高棉以为我们在控制你们。我们老一辈革命者与你们不同,我们有的来自越南或中国,有悠久的革命历史,有组织关系。在没得组织正式批示之前我们不能自作决定。政变后,我们正是在领事馆的指示下进入解放区,这就是组织关系。这位东区总领导原来是越南爱国联盟骨干,在越南西贡从事抗法抗美地下工作,后来因为形势紧,他与组织失去联系长达三年,直到有一天,有人用密码联系到他,告诉他组织一直在寻找他,并给他下达新任务。他感动到泪流满面。组织永远是母亲,母亲不会抛弃儿女,儿女也不能背判母亲。

        第三,柬埔寨全国解放是必然的,解放后由柬共执政是必然的,柬共未来与中国是革命同志加亲密兄弟是必然的,中柬两国两党共同推动世界共产主义革命运动是必然的;不要幼稚地以为西哈努克会重新执政,不要以为我们将过以前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每个人都要为即将到来的新的伟大时代作好思想准备。

      第四,你与茉莉家人来往密切,这是你的私事,但要让你知道,方兴是亲台湾国民党的,台湾蒋匪帮不过是政治僵尸。将来全国解放了,大势所趋,国民党绝对没出路。

                                        1973112日(星期五) 小雨

        昨天凤仪邀请我到她家吃晚餐,说是为庆贺她父亲的生日。

       吃饭时,邝伯伯说:“我们是客家人,高棉的客家人只集中在丙介瑶和波罗勉省的近知名县,都是偏僻之处,不像你们潮州人遍布广,到处立足,随处安身。但客家人与潮州人都保留了中国古代正统汉族文化,彼此都是传承儒家文化,重视道德与文化教育,寻根认祖和富开拓精神。你来了,丙介瑶很有生机,你不分高棉人或华人,付出心力为他们治病,还教我女儿凤仪和其他青年学习中医,否则,在这战争年代,年青人将无所事事。”

      我说:“丙介瑶让我增加许多见识和知识,也交了很多朋友,我在波罗勉自家药材店并没多少进步。方叔带领侨胞和青年到溪畔田园务农就很有眼光,年青人不会无所事事。邝伯伯和伯姆免费给贫穷的高棉农民送药,大家都很感动。”

        邝伯说:战争不知死了多少人,我对金钱看得开。现在公安监视得紧,没人敢走私,别让红高棉总认为我们华侨是唯利是图的剥削者,帮助穷人也是好事。。。你若需要何种药材尽管来取。”

       两位家长询问了我家族和经营药材的情况,问我为何要背着父母投奔解放区?战争结束后有何打算?是否想念父母和兄弟等等。最后,邝伯姆说:“战争年代,你一个年青人在外,日常生活难免有困难,请直说,别顾虑,别见外,我们和凤仪都会帮你。”

        一席话,我一个晚上睡不着觉。

        我们华人并不重视过生日,大多数小孩不庆祝生日,父母过生日就在家里煮甜面条汤放两颗鸡蛋吃一顿,如此而已。即使真是庆祝邝伯的生日,为何只请我一个人?

         最近,凤仪常帮我缝补衣服,虽然这些针线活儿我会做,她总嫌我苯手苯脚。她似乎不像以往那么孩子气,变得稳重些。她也学针灸,我们相互在各自穴位扎针,在观望对方表情寻找针感时,她凝视的眼神总是含有某种期待的暗示。我是太多心吗?茉莉说过:“凤仪在等着你,我一开口她就同意。”凤仪也真是个好姑娘,唉,可怜的凤仪,我爱的是茉莉。爱情只有一次,要珍惜,要耐心。朋友们都以为我和茉莉是定下来了,偶尔向我们开爱情玩笑,对此,茉莉不开心,故意避开我,没再与我一起出诊,还有意无意向我夸奖凤仪。

        我惊觉我对不起爸妈,他们辛苦把我养大成人,日夜关爱,我却在政局动荡之时不辞而别。在这漫长的战争岁月里,他们每天都想念我,为我的生死日夜担忧,伤心落泪,我在无情地折磨他们的身体。我不能虚度光阴,我要在解放区努力提高我的中医水平,更要娶到一位让父母满意的贤惠聪明美丽的媳妇,在以后相聚的日子中加倍尽孝道以补偿爸妈的精神损失。

                                                       1974年元旦  (星期二)        (晴天)

又一年了,旱季又到了。

      傍晚回来时在路上遇到茉莉和从田园回家的方伯一行人。我们聊起来。我问:“你们认为战争何时结束?”

炳光说:“我先问你喜欢植物还是动物?”

谢隽说:“刘锐搞中草药,当然喜欢植物。”

我说:“中草药也有动物类。”

茉莉说:“刘锐哥,你别理他。”

方伯说:“谈正经事,我看美国拖不了一、两年。”

我问:“您对将来红高棉执政有何看法?”

他说:“行之顺道,大事可成;逆天而为,果报昭彰。《管子》中说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

嘉荫悄悄过来说:“炳光说的植物是指茉莉,动物是指凤仪。”

回到学校,吃晚餐时,我问大家:“你们看战争何时结束?”

校长未答。江主任说:“刘锐想家了? 想父母了?”

苏金禧说:“战争教育 了人民,柬埔寨人民必将在这场战争中得到伟大革命的洗礼。毛主席又说,‘革命的最高形式是武装夺取政权,是战争解决问题。’”

我又问:“你们对将来红高棉执政有何看法?”

他们的大意是世界革命潮流势不可挡,柬埔寨共产党是反修正主义的。(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