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21日 星期四

吟 趣....( 白墨)

「詩壇」復刊以來,每期收到詩友作品約三、四十首,由於報紙版面有限,又不宜將字體縮得太小,四個多月來,積壓在電腦中未能發表的詩詞近百首。如何處理,頗費周章;折衷的辦法,就是陸續貼在「魁北克中華詩詞研究會詩壇」網頁上。有些詩詞是沒有時間性的,可以延後,但有些應該是舊作,例如,清明剛過,怎麼可能詠中秋、重陽?加拿大目前冰雪剛融化,樹枝仍未吐蕊,哪會有「滿園春色」?還有夏日泛舟、詠秋菊、詠紅楓、後園秋雨等詩,都不宜在早春三月刊登。

近日歐美端華同學吟趣頗高,在微信群聊圈中,只要有哪位同學拍了一組風景照片貼出,喜愛吟詩的才子、才女們便看圖覓句,對景吟哦,十分踴躍。網上詩聲此起彼伏,吟緒方興未艾,掀起一股步韻高潮,不亦樂乎!我將唱和詩句逐一貼在「無墨樓/麗璧軒」博客「端華同學唱酬特輯」中,有景有詩,圖文並茂,包括:詠吳哥夕照、詠湖光春色、詠孔雀、詠鴨戲春江、賀老師榮壽、詠春花、詠春溪、清明詠雪、清明感賦、詠田園風光、詠蟹餐、「4.17」金邊淪陷41週年祭等等。

作詩貴在真情流露,有感而吟,好詩發自內心,純樸清新,毫無做作,最忌矯情。我非常珍惜同學們無拘無束、互唱互吟的詩句,既沒有標新立異、無病呻吟,也不會周而復始、老調重彈。對於「生手」的初學者,除了給予多一點鼓勵,更應多一些讚賞,偶爾有些出錯,也無傷大雅,因為都是「真」。反觀像我這樣寫了上千首、駕輕就熟的「老手」,要吟出清新脫俗的句子,的確很難!原因還真不少,由於這數十年來寫詩填詞太多,往往信手拈來,出口成章,所以一遇到似曾相識的句子,很容易就脫口而出,匆匆下筆,一氣呵成。君不見很多老詩人大量生產,一唱百篇,行雲流水,瀉瀑湧泉;他們自以為有倚馬之才,漸漸地,才發現同一題材是年年寫,同一節日是歲歲吟,最終淪為世故老成,來來去去都是:花開富貴、如意吉祥。究竟如何才不疊床覆轍?有人洗心革面,返樸歸真,由昔日麗辭堆砌轉為樸實無華,平鋪直敘;有人另覓途徑,鑽研生詞,專攻僻字;用詞油滑順延,遣句矯揉造作,一首詩非七註八解,無人能懂,美其名曰:深邃、蘊藉。我曾收到一些無法讀得懂的詩詞,普通字典也找不到詩中怪字,最後必須翻查《漢語大辭典》,才找出那個幾乎沒有人會使用的僻字。為什麼不能像賀知章、白居易那樣寫出一首大家都讀得懂的詩?也許他們以為不屑於將淺白平庸的字入詩,只有選用沒有人明白的字才顯得出「才高八斗,學富五車」?

能流傳千古的絕唱,都是童叟皆知、膾炙人口的好詩。王之煥《登鸛雀樓》:「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深入淺出,短短二十個字,音節爽朗,氣象闊大。王翰《涼州詞》:「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是多麼淺白又深刻!賀知章《回鄉偶書》:「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是何等樸素又真實!張繼《楓橋夜泊》:「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才十四個字,已經是有景有情,有聲有色。馬致遠《天淨沙》:「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全曲竟無一僻字,也不用典故。李清照《聲聲慢》:「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讀罷一詠三嘆,感人肺腑。黃庭堅《寄黃幾復》:「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清新簡煉,無一贅詞。白居易《長恨歌》:「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仰天長嘆,情感真誠。陸游《示兒》:「死去元之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勿忘告乃翁。」臨終絕筆,不忘社稷江山,一字一淚,末句尤珍!詩仙李白豪邁不羈,胸襟坦蕩,酒後寫下了《將進酒》:「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句句皆排山倒海、率真之作。

近日好友郵寄贈我顧隨的兩本好書:《中國古典詩詞感發》和《中國古典文心》,令我日夜捧讀,愛不釋手。這是詩詞宗師顧隨的講壇實錄,由其學生筆記;這位高徒就是著名女詞家葉嘉瑩,她生於1924年,今年92高齡,是卑詩大學終身教授,曾經來過麥基爾大學演講,於1990年被授於「加拿大皇家學會院士」稱號,是加國有史以來唯一的中國古典文學院士。她的《迦陵論詩叢稿》、《迦陵論詞叢稿》等著作遍及中港台書店。許之遠老師曾於2004年將葉嘉瑩《靈谿詞說》一書贈我,受益匪淺。讀顧、葉論詩詞著作,其要點還是切忌食古不化,生搬硬套,讀過古人的詩詞必須完全消化,吸取精華,融會貫通,化為自己獨有之風格;而絕非生吞活剝,囫圇吞棗。豪放與婉約派之爭始於北宋,我一直喜歡蘇、辛之詞風,然而,李清照在《詞論》中曾指出東坡詞「不協音律」,對此,葉嘉瑩詠蘇東坡詩:「莫道先生疏格律,行雲流水見高風。」應該是對蘇詞最好的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