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23日 星期六

消逝的茉莉花(三十).... (余良)


1974323      星期六         (大热天)  

        今天是民族解放阵线成立四周年。统阵广播电台连续播出欢庆音乐,发表评论,总结四年来的战绩。我们也借机休假半天。

     方叔借着庆祝的名义召集年青朋友座谈。

     他谈话的大意是:

     我们在务农的同时,不要忘记学习,不要忘记学过的儒家学说、四书读本。但孟子说过,“尽信书,则不如没书。”例如孔子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那个朝代绝大多 数人民是文盲,民智未开,此话有道理,现代则不宜;“男女授受不亲”也不适合现代社会。

      争可能在一、两年内结束,难以估计和平后的政局,最好的愿望是西哈努克走不结盟的中立路线,华人可以继续办学。我们来尝试编写新的教材、学生课本。新教材内容是中柬文并重,华人子弟完全融入高棉社会,华人和高棉子弟一起学习优良的传统中华文化。孔子说,“有教无类。”柬埔寨农民普遍比较落后,我们要从他们的孩子教育起。教书,不只是教文字,还要教仁、义、忠、孝、礼、乐、信。孩子是国家的未来,孩子受良好教育,国家未来才有希望。或许我的愿望脱离了现实,那我们就当作学习,不要求写得很完美,当作草稿也行。

      我初步设想是:初小一、二年级设有华文、柬文、算术。由茉莉编写一、二年级华文课读本,从初步认字、写字、理解简单字义的同时加入德育内容,潘国良负责编写三年级华文读本,内容着重引用孔孟或其他古代哲学家词句,并翻译这些词句当作柬文课材,其他年青朋友都来合作编写四、五、六年级的华语课文,不论华文或柬文,都逐渐深入地加入儒家和诸家学说,四年级以上设柬埔寨地理、历史课、翻译课。请程度高的杨小玲、周永流和高斌共同编写,可参考现有的柬文学校课材。市上各有一间华文和柬文书局,有许多教科书,我家里也有同类书籍如《教师月刊》,可作参考。最希望赵成刚回来主持编写柬文课材,他曾到高棉寺庙攻读巴利文,对高棉文化很有研究。

       各年级的算术课,可全部使用过去的教材。

       我还要请刘锐编写二年级以上各级的生活卫生课。你每天出门为农民治病,深知许多疾病可从良好的卫生习惯来避免的。预防疾病才是根本。我们要教育孩子们从小养成良好的起居饮食习惯、学会日常卫生常识,教育孩子正确刷牙和洗脸等等,让孩子们建议家长搭建厕所、掩埋垃圾等等。芒果收成季节,满街都是人们吃过、随手扔弃的芒果皮芒果核,粘满了大量的苍蝇。随地大便也是许多农民的不良习惯。高棉农家的屋后都有污水坑,我们要通过书本告诉学生,这些都能滋长并加快蚊蝇的繁殖,蚊蝇的细菌随时随地会进入我们的肠胃或侵入我们的血液从而造成各种疾病。。。我家还有一些关于卫生保健方面的书籍,你也可取来参考。。。。。。

 

1974325日(星期一)又是大热天

有意思,昨天我们几个朋友背着茉莉悄悄议论方叔为何心血来潮要我们编写未来的学生教材?与廖校长相反,方叔乐观地认为和平后还能办学教中文。

平时爱开玩笑的炳光倒有一番见解:方叔有抱负,有理想,他心急。

高斌说:我们的柬文程度达不到编写课材,方叔是怕我们只顾劳动忘记学习。

凤仪说:他要我们重温儒家学说。

每星期天便过来与我们相聚的岂山说: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方叔深知德育是治国之本,靠刑罚来治国为下策,此与防病是健康之本,是上策,治病是下策的道理一样。

炳光也来一句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

周永流说: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他们七嘴八舌背诵“孔孟之道”。惭愧,我全没听过,也不甚懂其义。我只好请他们再说一次让我抄下来。

凤仪说:你不用抄了,我随时可背诵许多词句让你记。”

茉莉说:“我借给你一本《中国诸家学说》”

 
1974415   (星期一)     一年中最酷热的一天吧

柬埔寨新年到了,明天,我们又要举办南通舞会。

茉莉一早拿着笔记本到学校来找我。

哥哥,我已编写好一、二年级的课本了,你呢?”

这么快啊!我只写好两课。”

都在这笔记本里,我念一年级课文给你听:‘第一课,人。人  、大  、天 人很小,天很大。’明白我的意思吗?一年级就教孩子们怎样做人,还强调人小天大。寓意人要顺天。二年级课文就完全按照民国时期的读本。”

那不是三、四十年代的老课本?”

老课本比新课本更有意思,不但教孩子们识字,还教他们做人的道理,正如孔子倡导的‘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我一字一句读给你听::第一课,职业。猫捕鼠  犬守门  各司其事。人无职业  不如猫犬。第二课,友爱。徐湛之出行  与弟同车  车轮忽折  路人来救    湛之令先抱弟   然后自下。第三课,投报。孙赵两女  同校读书  孙女得新书,持赠赵女  赵女取纸笔报之。第四课,不拾遗……”

“记不来了,全给我借看好吗?”我问。

好吧!”

我也给她念已写好的课文:第一课,水。起身一杯水,未渴先喝水,天热出汗多喝水,每天喝够八杯水。第二课,吃饭。每天吃早餐  定时吃三餐  早餐吃好  午餐吃饱  晚餐吃少。

1974108      (星期二)        雨天

丙介瑶三份之一的侨胞陆续到田园生产、落户,年青人除了参加革命外,大多也到此劳动。谷米、杂粮、蔬果丰收,我们搭建仓库储藏粮食,雇请黎明运到市场卖,部分送到乡或县政权机关。

         半年来,生活紧张压力大,其乐融融。编写课材 的事不了了之。

农忙的旱季,我每周两天在田园劳动,其他日子与凤仪外出治病。

        农村的雨季和旱季各有特色: 旱季初期,我们能吃到肥美可口的“禾花雀”。“禾花雀”原是波罗勉省特产,这种稍大于麻雀的鸟儿每年在稻田快收成时,便普天盖地飞来啄食稻谷。我们把稻草人分布在各角落,靠近河岸的上空用鱼网绑穿在长长的竹竿上形成大“天网”,每天早晨,成千上万的“禾花雀”的头部穿过鱼网、爪部被鱼网缠住成为我们的猎物;河水退了,要动用很多人到河边用戽斗汲水灌溉稻田。收割时,绑好的稻束留在地里,第二天从稻束底下抓到大量的可治疗中风、痉挛症的全蝎。良顺伯有个长远计划:乘旱季在低洼处挖水沟和蓄水池,雨季时把湄公河水引进来,既能浇灌又能把鱼引进水池(水池里堆满枯枝,水退后撤走枯枝便有大量鱼获)。旱季也是西瓜收成季节,良顺伯是种西瓜能手,每颗西瓜在其初长期,就留下最大的一颗,其他的摘下来当菜肴下饭。

      雨季的第一天傍晚,黑压压的乌云瞬间把天空染黑,迅雷闪雷要把大地吞噬,倾盆大雨直下到半夜。  天一亮,田野、畎沟可捕捉到夜间逆水而上的鱼,雨水浸没原来干枯裂开的田地,过两天就可犁田,接着是播种,插秧,等待雨水灌溉的农闲也闲不了:砍竹、编制筲箕、簸箕、捕鱼、种蔬果样样来。雨季还是游泳好时光。田园四周是竹林。雨季,吃不完的鲜甜可口的野笋。

       雨季,路面沟沟坎坎湿滑多烂泥。就在昨天回来的路上,鞋子、单车轮全被烂泥粘糊了。我们路过继成伯的家喝水、洗脚。继成伯说“你们是听毛主席的话,不怕累不怕苦到农村当赤脚医生吧?”我和凤仪相视而笑。凤仪忍不住说:“美丽的误会。”继成伯问:“听不懂。我没读书。”凤仪说:“中国古代圣贤已劝导人们要走大道、施仁德。”“你是说孔子吗?这我懂,孔子是劝忠教孝,教人正直。”

197513    (星期五)     凉爽的 晴天

统一阵线电台连续三天广播其主力部队发动“势如迅雷,猛如破竹”的“金边战役”,扬言“攻下金边指日可待”。重复的革命歌曲,重复地介绍解放后使用各面额的新纸币图案的意义。今天,电台宣布以西哈努克亲王为首的王国团结政府和民族解放阵线将于解放后处死七个罪大恶极的朗诺集团头目:伪总统兼三军统帅朗诺、副总统施里马达、自由高棉头目山玉成、国会议长郑兴、总理隆波烈、总司令费南德、国防部长莫沙尼和内政部长原穆兰特。

人人都相信全国解放即将到来,这原是个令人兴奋的大好消息,但侨胞们对解放后的政局却很忧心。我拟定了解放后的行动:说服茉莉或与其他青年和我一起到波罗勉与父母相会,再一起到金边打听赵成刚的消息。

   廖校长昨夜告诉我,杨卫红前天派人通知廖校长,二十三分区五个乡绝大部分越侨已逃去越南了,华运大部分朋友也跟着越侨跑了,各驻点还有一到三个人坚持留守。杨卫红与一对年青朋友也守住班弄乡原来驻地。杨希望实用学校有人留下来坚守岗位,“全跑光,祖国怎么来解决华运组织问题?”

校长说:“华运解散了,我和江接受分配留下来,你和苏金禧可自作决定。这段时间正是逃越好时机,红柬政权闭一只眼给放行,以后恐怕没机会。”

今天一早,红高棉乡教育部长到学校通知廖校长:“你们今天起无限期停止教学。明天起,每天早上七时派一人自带口粮到市中心集合,与乡民到工地劳动。”

学生们一走进校门便被通知回家。大家心里很难受。江主任说:“早就 预料学校迟早会关闭。红柬政权在解放区从不办学。高棉小孩终日浪迹街头。”

校长说:华运解散后,卫红老还很关心年青朋友: 促成几对年纪大的朋友结婚、有朋友逃去白区与父母相聚或逃去越南,他也没批评,但担心他们的安全。”

他最后说:“刘锐,快解放了,你不适合再当什么赤脚医生,病人也不会怪你。不如明天起与我们一起轮流参加劳动。你先去。后天是江主任,以后是我和苏金禧。至于要不要逃越,你们两个年青人要早作决定、早日行动。”

       1975415  (星期二)   酷热

昨晚,校长说:“BBC电台说,金边乱成一团,美国驻金边大使馆于十二日关闭了,朗诺也借口医病跑到美国了,郑兴比朗诺更早跑到美国。只有施里马达和隆波烈发誓与人民共存亡,其他大头目下落不明。全国解放就在这几天,明天是柬新年,你是否可帮我到班弄乡打听卫红老的消息,听他有何指示,顺便了解那边朋友和侨胞的情况。

下午五时左右,踏单车赶了几十公里路回来了。

“我讨不到通行证,但路上各哨站没人查问我,大概以为我去针灸。班弄乡那边相熟的高棉人也多,彼此热情挥手打招呼。至于卫红叔,他已经跑了,到越南去了,各个驻点全没人了。”

跑了?”。

跑了?”三个人几乎同时叫起来。

是的,全跑了。我们二十三区就剩下我们四个人。全区的越侨几乎跑光了,班弄乡上百户华侨只剩下五、六户了。校长,你们要早作决定,以后要跑恐怕来不及了。”

现在轮到你来劝我们跑?谈何容易?不会越语,越南还没解放,又如何生活?你以为到处可教书吗?”

朋友和侨胞全逃到二十多公里的大隆乡,那里由越南解放阵线管治。越南也快解放了,到时顺势跑进越南国境。

大家沉默了一阵。

你自己也想跑吗?我不信。”江主任说。

刘锐是舍不得离开茉莉吧?”苏金禧说。

我倒要劝你。”江主任从没这么板脸认真对我说,“刘锐,你别幼稚,你还年青,等待茉莉恐怕误了自己的前途、岁月,甚至生命。”

是的,当此攸关生命和前途的抉择,即使是坚定的爱国者,也都对红高棉执政心怀警戒。

我还年青,全国有七百多万人口,我为何不能与人民同命运,克服任何险阻活下来,直到打动茉莉的芳心?到那时,爱情更长久。当我们白头到老时回忆这段日子,是多么有趣啊!

茉莉在等待赵成刚,我在等待茉莉。赵如果还活着,也在等待茉莉。那是个痛苦的时刻。

谜底,即将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