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1日 星期日

烽火岁月....( 连载 - 59 ).... 林新仪

                       第九章    艰难的抉择 ( 04)
林弘毅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里时,焦灼不安的杨碧涛这才如释重负,长吁了一口气,说:“你总算回来了。刚才我到学校去找你,学校里空无一人,怪吓人的。吃饭了吗?”
“算是吃了吧。”林弘毅半躺在床上,用手指头揉搓着太阳穴和额头,脸色抑郁而凝重。
“来,躺下。我给你掐掐脑袋。”杨碧涛熟练地给丈夫按摩头部各个穴位,问道:“都这个时候了,还会有谁请你吃饭呀?”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林弘毅闭着眼睛,在妻子刚柔相济的推拿下,头部的胀痛感渐渐缓解了,“祈平呢?还没回来?”
“没有。他昨天说上一个同学家去住两天散散心,问他上哪个同学家去他也不说,只管我要了五十块钱就走了。”
“唤平和颂平呢?”
“他俩吃完午饭就下去二楼找他们的小伙伴玩耍去了。感觉好点了吗?”
“唔。好多了。”
“我给你挤了一碗芹菜叶汁,起来喝了它吧。”
“嗯。”
林弘毅坐起来,走到餐桌前,一边慢慢喝着那碗深绿色的苦汁,一边向妻子细细讲述了今天上午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如今,所有熟悉的老师和同事的面孔以及数千名不熟悉的学生的身影忽然间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幻灭了,只剩下相濡以沫二十余载的妻子还坐在身边静静倾听着他的述说,说着说着,一股莫名的悲哀便涌上心头,从他的眼睛里溢流出来……。
细心的妻子自然能体察到丈夫内心的伤痛,但她深知,要想医治或改变丈夫现在的绝望心态,只言片语的安慰不再奏效,只有赶紧离开这个已经变得非常可怕的国度。然而,今天她去新加坡大使馆办理签证时,也遇到了同样的麻烦事。
“怪不得啊。”杨碧涛听完丈夫的述说后,托着腮帮,紧蹙眉头。
“怪不得什么?”林弘毅问。
“今天我在新加坡使馆门前被两三个便衣拦住了,他们不让我进去,要检查我的证件。我把身份证给他们看,其中一个拿走了,说是要验一下真伪。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才返回来把身份证还给我。然后又要检查我办理签证的全部资料。我抗议说这跟他们没关系。他们就死皮赖脸的缠着我,还说了许多威胁的话,就是不让我进使馆。这时,有一名使馆的工作人员出来了,他认识我,为我作证说我是来办理签证的,请他们不要刁难。那几便衣才悻悻然放我进去。等我办完手续离开使馆时,他们又在后边跟了我很长一段路。那时已经十一点多了,我便拐到学校去找你,想和你一起回家,但是你已经离去。学校外面也是布满了便衣密探……。”
“什么世道!那你拿到签证了吗?”
“还没有。不过,该呈报的资料都齐全了,签证官让我回去等通知。我给他留了黄太太的电话号码。过两天我再到黄太太那里去走走。”
“我想……我们恐怕是走不出柬埔寨了。”
“不会的。姓尹不过是威胁威胁你罢了。我们是侨民,只要手续完备,他们没有道理阻拦我们离开金边。”
“道理?跟他们能有什么道理可讲?与虎谋皮而已。”
“别灰心。事在人为。往好处想吧。”
“但愿……上帝再保佑我们一回。”林弘毅痛苦地闭上眼睛。

磅针市。
夜。白日的争斗与杀戮暂时归于沉寂,但不时还有几声乱枪响起,红色的弹火划破浓墨一般的夜空,稍纵即逝。
位于老城区地段的著名中医世家——普济堂,大门紧闭。
孙子夫祖孙三代陪着一个少年客人在屋里说话。
已经七十五岁高龄的孙堂主虽然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精神矍烁,他两腿双盘趺坐在一张红木床上,慈眉善目,一手捏着兰花指,一手轻捻颔下长髯,一付飘逸潇洒的神仙姿态。
老人膝下共有七个儿女,都有了各自的家室和事业,惟独长子孙仲理厮守在老人身边,他深得父亲医学真传,也已经是闻名遐迩的国医圣手了。孙仲理生性沉稳,由于中年丧妻,总是抑郁寡欢,温顺之中带着几分懦弱,没有其父那般豁达开朗,将命运的变化无常置之度外。
亲亲热热地挨着林祈平坐着的,就是孙仲理的儿子孙志辉。小伙子已经十八岁了,但却像一颗先天不足没长饱满的萝卜,干瘦、个小、发皱。他和小时候一样,咧嘴一笑时直冒傻气,说话吐字不清。更糟糕的是,他的头皮不知从啥时起长开了癞疮,癞疮平复后便形成一块块斑秃,在稀疏发黄的头发中间狡猾地闪着亮光。五年前林祈平与他同在磅针培华学校读小学,同班而且还同桌,情同手足。后来,阿平随母亲去了金边,阿辉继续留在培华念完初中便打住了,跟随爷爷和父亲学习行医之道。他在读书时显得资质鲁钝,可奇怪的是,在艰深的中医理论和实践中他却如鱼得水,天赋极高,经过不到两年的锻炼,从号脉到开方,他已经能独立诊治一些常见的病症,而且药到病除。
林祈平的突然来访,令这一家的两位长者很是吃惊。此时正值兵荒马乱之际,这小子也忒胆大了,还敢满世界乱跑。只有孙志辉高兴得不得了。阿平的出现使他能重温儿时的真挚友情,因为,自从他离开学校后,这种兄弟般的情义就再也找不到了。
孙子夫向阿平详细询问了他父母亲的近况后,严肃道:“孩子,不是我们不欢迎你,你真不该来啊。现在已经不是太平世道了,是非常困难的时期,你父母亲目前不但连生计都失去保障,而且人身安全也成问题了。你是家里的老大,怎么不体谅体谅他们,帮他们分分忧呢?听着,明天你就走吧。回金边去。”
“爷爷,你赶人家走做什么?让阿平陪我多玩两天嘛。”孙志辉不高兴地嚷嚷道。
“不行!”孙子夫瞪起眼睛,“玩什么玩?现在是玩的时候吗?孩子,我不能再留你了。明天你赶紧回到你父母身边去。”
“行。我听你的。孙爷爷。”林祈平有点愧疚了。
“仲理呀。”孙子夫若有所思。
“哎。”孙仲理应了一声,望着老爷子。
“让阿平一个人走我不放心。明天你送他回去。一定要送到他家,交给林主任和杨校长,然后你再赶回来。好不好?”
“好的。明天我把你押送回金边去。”孙仲理拍了拍阿平的肩膀,笑了笑。
这一夜,林祈平与孙志辉同睡在一张大木床上,哥俩一直聊到了鸡鸣时分。阿平问阿辉,以后打算干什么,阿辉说,当然是行医了,像爷爷那样,济世救人普渡众生;阿辉又问阿平以后打算干什么,阿平说要去投奔丛林参加战斗;阿辉一个劲儿的摇头说不好不好,打仗就要杀人,不好不好,是最糟糕的事情了,他劝阿平快快打消这个念头,跟爸爸妈妈去新加坡吧;阿平嘲笑他胆小如鼠、傻,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当然是要流血要牺牲的了,再说了,你以为当一个郎中医生就没有危险了吗?说不定哪一天你就会被人家莫名其妙的杀掉呢……。
林祈平一句戏言没想到会成为谶语,若干年后竟然不幸而言中。这一夜,成了他和孙志辉诀别的最后一夜,他们俩谁都不知道命运将会怎样凌虐他们,一场残酷的战争彻底改变了这两个少年郎的人生轨迹:一个人历经种种苦难劫后余生,成为一名幸运的幸存者;而另一个人却沦落人间地狱,受尽折磨与摧残,最后悲惨地死去……。

此乃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