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3日 星期二

烽火岁月....( 连载 - 60 ).... 林新仪

                                             第九章    艰难的抉择 ( 05)
金边。
同一个夜晚。
晚饭后,杨碧涛揉搓完一大盆衣服,已是九时许。由于女仆黑花几天前不辞而别,杨碧涛不得承担起全部的家务活儿。她把洗净的衣服拿到楼顶天台上晾完了,才顾得上来管两个少不更事的孩子。在她的厉声督促下,唤平和颂平哥儿俩被轰进了浴室冲了个澡,然后就上床睡觉了。也许是白天玩得太累了,小哥儿俩很快便酣然进入梦乡。
打点完孩子,杨碧涛回到丈夫身边。林弘毅正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双眉紧锁,茫然遥望窗外黑沉沉的夜空,愁肠百结。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的夜风带来阵阵袭人的凉意,拂乱了他的头发。

“来,把这几粒药喝了。”杨碧涛一手端着一杯温开水,另一只手掌摊开着,掌心里有四五片药片。
林弘毅从妻子手上接过水和药,仰脖喝下去。
“早点睡吧。”妻子温柔地把他前额的乱发整理了一下,“这风,挺凉的。别吹感冒了。”
“我睡不着。”林弘毅摇摇头,轻声叹息。
“你也不要太过忧虑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嘛。”杨碧涛柔声劝慰丈夫,“难关总是能度过去的。”
“今日这道难关,我们怕是度不过去了……”。
话音未落,只听见楼梯口传来几声轻轻的敲门声:嘭嘭嘭。
林弘毅夫妇不由得紧张起来,不约而同地望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过五分!已经过了戒严时间了,谁敢深夜来访?他们俩屏息对视,坐着不动,思索着如何应对。
隔了一会儿,敲门声再次响起,仍然是三下,只是比刚才稍重了一些,在寂静的夜晚听起来格外的瘆人。
“我去看看。没事的。”杨碧涛镇静地拍拍丈夫的手背,站起来走向门口。
她从防盗门的窥视孔往外瞧,看见了一个正狞笑着的柬埔寨人。这位不速之客在窥视凸镜的作用下脸部已扭曲变形,显得面目可憎。
杨碧涛心头一紧,怯生生地用柬语问道:“你是谁?”
“杨校长,别害怕。是我。”来人用中国话轻声回答。
好熟悉的声音!还管她叫杨校长!杨碧涛立即断定来者是朋友。她赶紧把门打开,只见一个高棉农民装束的中年汉子立在门外,将脖子上的水布拢了拢,正朝她微笑。她楞住了,一时间认不出眼前的“高棉人”到底是谁。
“杨校长,看不出我来吗?我是谭真呀。”来者压低嗓音说。
“喔哟哟,是谭老师呐。”杨碧涛惊喜万分,“你这身打扮差点儿没把我吓死!快快,快进屋来。”
林弘毅站起身来迎接谭真并紧紧握住他的手,只觉得喉头哽咽,欲言还休。在这种孤独无助、举步维艰的时候,能有一位昔日的朋友不顾生命危险前来登门探访——在这样一个夜深人静、充满杀机的军事戒严时刻,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感动人的呢?且不说来访者的目的何在,就这一份真挚情谊,也足以令人感激涕零,愿为知己者死。
他们围着餐桌坐下。杨碧涛沏上一壶铁观音,还打开了一铁盒高级奶油夹馅饼干,热情招呼道:“谭老师,来,先吃点饼干垫垫底。等一下我再给你煮碗线面宵夜。”
“谢谢!杨校长,您别忙了,坐下来说会儿话吧。”
“好的好的。”杨碧涛一边斟茶一边答应着。
“请。”林弘毅给谭真端上一杯飘香的酽茶,问道,“你从哪里来?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到我们家来?”
谭真呷了一小口烫嘴的茶水,赞叹道:“这茶真香!”然后,他把茶盅里剩余的香茗一口气灌入冒火的喉咙里,咂了咂嘴,“好茶!好茶!再来一杯,杨校长。渴坏我了。”
谭真连喝了三杯苦中带甘、生津解渴的热茶,这才顾得上回答林弘毅的问题:“我是从磅大叻过来的。其实,我中午就到了。但是,当我快走到你们这幢楼房时,发现林主任被几个形迹可疑的家伙前后‘护送’着走进楼里,而且你们楼下还散布了五六个便衣密探,我心里琢磨着可能出事了,不敢冒险往上闯,于是便跑到对面的巴东·瓦岱寺里头,躲在一个年青和尚的屋里,和他天南地北的瞎聊天,消磨时间。从那和尚的房间窗户可以观察到你们楼下的情况。一直到刚才九点来钟,便衣们才全部撤走。我又等了二十分钟左右,确信没有别的埋伏了,这才从寺院里出来。正好今夜路灯不亮,黑暗帮了个忙,我上楼时没有人看见我。幸好你们都还在,真是谢天谢地!”
谭真提及的巴东·瓦岱寺是金边城内最大的寺院,占地四万余平方米,也是柬埔寨全国小乘佛教的中心,它的住持达高乌大法师是小乘教派的和尚王。二十五年前,西哈努克因躲避日本占领军发动的流血政变而走投无路时,就是在这座寺院里避难,并得到达高乌大法师的开导与点化。如今,达高乌大法师年事已高,不再过问政事,但巴东·瓦岱寺在僧俗民众中崇高尊贵的地位仍然是不可撼动的,平日里香火极盛。
谭真的一番叙述使林弘毅夫妇越发感到事态的严重性。林弘毅向谭真详细讲述了今天中午被尹嘉禾“请”去吃了一顿“鸿门宴”的全过程,谭真的脸色变得异常严峻。
“那么,何去何从,林主任、杨校长,你们是否已经做出了决定?”谭真自己斟满了一杯茶,试探着问。
林弘毅颓丧地摇摇头,抑郁地说:“留下来,抑或去台湾,都只能是同一种结果:成为他们摆弄于股掌之上的御用政治工具而已,我不屑为之!不瞒你说,政变之后我们就开始着手谋划移民新加坡这件事了。无奈时间过于短促,直至今天,正式的签证尚未拿到手……,天不助我啊。唉——。”
“假如你们拿到了赴星洲的签证,可姓尹的提出的条件,你们打算……如何应对?”
“不知道。”
“林主任,您不至于想要去……发表一个什么谴责北京的反共声明吧?”
“谭真,你看扁我了。我林弘毅一生清清白白,怎么会拿人格去做这种卑鄙龌龊的交易呢?”
“林主任,得罪了!您的高风亮节是整个侨社的榜样!然而,您不照他们说的做,姓尹的如何肯放过您?”
“问题就在这呀。”杨碧涛焦虑而无奈地接过谭真的话茬儿,“小谭,我们实在是苦无良策啊。你有什么好办法帮助我们躲过这一劫吗?”她说完后,满怀希望地看着这位昔日的学生和副手。

“没有。”谭真轻轻摇了摇头,略微停顿,他做了这样一番中肯的分析:“如果你们提早两三个月去办理出国手续,事情也许不会变得这么复杂、棘手。可是现在已经晚了。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别的老师除了面临生计问题之外,大都不会碰到像你们这样的政治厄运。原因就在于,你们是一面旗帜,是柬埔寨华侨社会中德高望重、闻名遐迩的进步教育家,尹嘉禾正是看中了这一点,企图利用你们俩的卓著声望去改变整个华侨社会多年来形成的亲北京的政治倾向,为台湾方面争取‘民心’。姓尹的可是一个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人,就像当年他行刺刘少奇那样。因此,这一回你们既然已经成了他重点关照的‘对象’,恐怕很难逃脱他的掌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