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14日 星期六

烽火岁月....( 连载 - 62 ).... 林新仪

                                                  第  走向深渊 ( 01 )
磅针市。
清晨,天刚蒙蒙亮。
六点钟,宵禁令刚一解除,在普济堂堂厅的床椅上盘腿静坐了近一个时辰的孙子夫赶紧收了功,下地稍稍活动了一下筋骨,便进里屋去拍醒了孙志辉和林祈平小哥俩。孙仲理已经熬好了一锅热腾腾的白粥,老少四人匆匆用完了早膳,孙子夫就催促林祈平上路了。他不厌其烦地再次交待儿子一定要把阿平带回到杨校长身边,然后,能当天赶回来尽量赶回来,实在赶不回来的话就在林家借宿一夜。

林祈平与孙子夫、孙志辉祖孙二人依依借别,跟随孙仲理叔叔匆忙赶到长途汽车站,搭上了七点钟开往金边去的长途客车。
连结金边市同东部的桔井、磅针两省的主要交通干线——七号公路,是柬埔寨全国总共七条国家级公路中最繁忙的一条。从早晨六点钟开始到晚上八点钟,磅针市内每隔半小时就会有一辆长途客车向金边发出。磅针到金边,只有两个半钟头的路程,期间要跨越湄公河,因为没有公路桥,客车需在一个名叫河良的小镇上乘渡轮渡过湄公河最窄的一段河面。河良因此而受益,成为一个商业相当繁荣的小市镇。在柬埔寨,商贾云集的地方必定是华人聚居之处。在河良地面上做生意的华商大部分都是潮汕人。
林祈平对这个湄公河畔的小市镇相当熟悉。他和俩弟弟跟随妈妈在磅针市生活了好几年,并在妈妈担任校长的培华学校读完小学六年级。那时候,每逢周末或节假日,如果爸爸没有时间过来,妈妈就会带着他去金边与爸爸相聚,每一次去金边都要经过河良。河良渡口总是那么繁忙,大大小小的货车客车和小轿车要排老长的队等候过渡,为安全起见,除了司机,所有乘客都要下车,等自己的客车排到跟前开上渡轮了,再步行上船,到达对岸后再上车。
今天的河良,显得有点萧条。孙仲理和林祈平乘坐的客车抵达时,等待摆渡的汽车只有三四辆,一次都能渡过去。两艘笨如乌龟的大型渡轮一只朝东一只朝西,在河中央正不紧不慢地擦肩而过,朝东的这艘缓缓向河良渡口驶来。
孙仲里和林祈平下了车,走到岸边一块高地上坐下来休息。孙仲理忧心忡忡,因为今天很是诡异。一个小时前,他们赶到磅针市的长途客车站,立即发现气氛有点不对。许多手持木棒和大砍刀的农民从四面八方云集到车站宽阔的停车场上,三五成群地扎堆议论着什么,情绪很是躁动。孙仲理小心绕开他们,挨个询问哪一辆客车准备出发,但他连着问了四五辆车,回答都说不走。最后一辆客车旁站满许多普通的旅客,吵吵嚷嚷的,要求客车出发,司机和助手商量了几句,这才同意发车。他拉着阿平的手拼命挤上去,抢了两个座位。十分钟后,客车像乌贼似的喷出一股滚滚黑烟,开出车站。
客车一口气驶到河良渡口才停下来等候摆渡。后面好长时间都看不见有其他客车跟上来。今天的确是非同寻常,恐怕是要出事。“佛祖保佑,帮我把阿平平平安安送到家。”孙仲理心中默默祷告。
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今天的确是要出事,而且是要出大事。他们乘坐的这辆客车,是今天唯一的一辆从磅针发往金边的客车,其他的车全被农民们包租下来了。这些农民好像胸中都装着一团火,他们想干什么?天晓得。
阿平一下车便如释重负。客车上浓重的柴油气味把他熏得又头疼又恶心,落脚地面后他便使劲深呼吸,尽量把肺部的污浊之气吐出来。当他和孙仲理坐在渡口上方的高坡草地上时,湄公河畔早晨清新湿润的空气已经使他全身清爽松快了。他静静地望着斜坡下面的大河,脑子里不断闪现以前和妈妈到这里等待摆渡的情景。河面上那艘庞大的钢铁渡轮喘着粗气慢慢靠拢到渡口旁。只见一个水手敏捷跳上码头,将一条碗口粗的麻绳在一个钢镦上迅速缠绕了几圈。渡轮稳定后,巨大的吊闸缓缓落下,搭在岸边的水泥台上,构建完成一条车辆上岸的通道。
甲板上的汽车低吼着徐徐驶上岸来。乘客们走得比车快,络绎不绝地行进在那道二十度左右的斜坡上。突然,阿平发现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高高瘦瘦的,他疑惑自语:“爸爸?是爸爸吗?”
那个人又往上走了几步,林祈平已经完全确定了,就是爸爸!他兴奋地摇着孙仲理的胳膊叫道:“孙叔叔,看!是我爸爸。是我爸爸。”
“不会吧?”孙仲理将信将疑,顺着阿平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了愣,说:“还真是你爸爸啊。你爸爸怎么会……”
林祈平跳将起来,迎着父亲往坡下跑。
林弘毅紧蹙双眉,正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上走。斜坡很长,他走得有点吃力。陪伴身边的谭真,手中拎着一只小皮箱,完全是高棉人的装束。正当林弘毅想停下来喘口气时,只听见一个亲切的声音在叫喊:“爸爸——。爸爸——。”他诧异地抬起头,林祈平已经飞跑过来,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兴奋叫道:“爸爸。你怎么来了?要上哪里去?”
林弘毅愕然,眼瞅着阿平,搞不明白儿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正在困惑,又一个人从阿平身后跑过来了,喘着气,用潮州话说:“林主任。果然是你啊。真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吗?”
林弘毅愣神之际,谭真已经叫出声:“是孙仲理孙医生!”他跨上一步,紧紧握住孙仲理的手。谭真曾在磅针培华学校工作多年,与普济堂孙子夫一家有着很深的交情。
林弘毅喜出望外,抑郁的心情顿时开朗了,急切地问:“孙医生,真是巧啊。你,还有阿平,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孙仲理很诧异林主任竟然不知道他儿子这两天的去向,生气地拍了阿平脑袋一下说:“你这小鬼头!原来你是瞒着父母跑我们家去了。”接着,他赶紧向林主任做了一番解释。
林弘毅平静地望着儿子,什么话都没说。今天,这个时刻,他不想责备儿子什么,也不想居高临下的教导什么,他隐隐感觉到,这一次分别不同以往,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父子俩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谁又能预知从今往后会发生什么变故?

昨天晚上,在商量什么时候动身的问题上,他与谭真几乎无法达成一致。林弘毅坚持要等儿子回来后再走,因为他要和儿子做一次长谈,嘱咐他一系列事情;而谭真却认为不宜久留,恐夜长梦多,就怕尹嘉禾手下的特务嗅出什么气味来,加强防范措施,那时想走都走不了了。干脆,趁着夜色正浓,现在就走!

双方僵持了半个多小时,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一直默不作声的杨碧涛说话了。她坚定地支持谭真的意见。她心中只有一个原则:丈夫的安危高于一切!夫君舐犊之情由她来完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