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19日 星期四

烽火岁月....( 连载 - 63 ).... 林新仪

                                                           第  走向深渊 ( 02 )
在妻子的柔声劝说下,林弘毅不再坚持了。杨碧涛立即帮他收拾行装。谭真在一旁提醒,不能带太多行李,以免引起注意,最好只带一只小皮箱就可以了。皮箱里除了两身换洗衣服、盥洗用具,就是各种治疗高血压的药物了。她千叮咛万嘱咐丈夫一定要按时吃药。一切准备就绪,已是子夜时分。杨碧涛到厨房简单做了两碗福建面线,每一碗卧了一个鸡蛋,点上芝麻香油,让他俩吃完再走,免得路上饿肚子。
林弘毅心事沉重,喝完碗里的面线汤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哪里晓得,这是妻子为他做的最后一次家乡美食了,从此,他将沦落蛮荒原始,再也无缘享受这种普通人的生活。
该走了。林弘毅俯下身,久久凝视两个熟睡的孩子,轻轻为他们盖上踢掉的被单,然后直起身来,对谭真说:“我们走吧。”
他们走到楼梯口,跟在后面的杨碧涛用闽南话轻声说:“学文,我就不送你了。照顾好自己。等我把孩子们安顿好了,我就去找你。”
林弘毅稍稍停留了两秒钟,欲言还休,便和谭真头也不回的走下楼梯。随后,他听见啪!的一声,是开关的响声,家里的灯灭了。黑暗中,两行清泪悄悄在他脸颊上滑落下来。
夫君走了,也带走了这个本来挺美满的家庭最后一点活力和真气。杨碧涛坐在孩子的床边,瞅了一眼两个酣睡的孩子,便移目窗外。窗外,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的天空黑得如此巨大。心在压抑中抽缩着,她双手紧握胸前,开始默默祷告,向冥冥之中的基督,祈求一丝神力的保佑,去跟随她的丈夫。
祈祷在黑暗中坚韧地持续着,她的心灵也渐渐宁静下来、沉浸进去……就这样,直到天色蒙蒙然破晓。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她赶紧作出安排,已经无暇伤感了。

河良渡口。
匆忙间偶然相遇的父子俩对视着。林弘毅把手放在阿平的肩膀上,想和他说点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这个儿子受国内“文革”思潮影响很深,思想颇为激进,父子间常因政治观点不一致而无法沟通,平日本来话就少,昨夜他刚刚忍痛辞别妻儿,还未从惆怅伤感中解脱出来,今天突然间又要面对儿子说再见,谁知何日才能再见呢?他的心境陡然暗淡下来,只有沉默。
人生最惨淡的事情莫过于在战乱年代一家人不能厮守一起而被硬生生的分离拆散、天各一方,心中的痛,犹如将肉从骨头上生生撕下来一样。在短短的一夜之间,他竟然要经历两次这样的痛苦,天可怜见!
这时,斜坡上热闹起来。往上走的人流和汽车与往下走的人流和汽车擦肩而过,喇叭声掺杂着吆喝声在空气中震荡,孙仲理和阿平搭乘的客车也开始往坡下开了。
谭真警觉地环顾一下四周,立刻发现一些非同寻常的情况,一些形迹可疑的人在渡口周遭游荡。他凑到林弘毅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林主任,我们走吧。此地不安全,不可久留。”
林弘毅猛然惊醒了,他拍拍儿子的肩膀说:“阿平,我要去乡下住几天,散散心。你赶紧回家去,帮你妈妈安排家里的事情。记住,对任何人都不要说在这里见到爸爸,明白吗?”
林祈平点点头,心里却在琢磨,爸爸到底要上哪儿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林弘毅转而对孙仲理说:“孙医生,麻烦你一定把阿平送回他妈妈身边。拜托了。”
“没问题。林主任。”孙仲理很认真的点点头说,“你就放心走吧。”
林弘毅紧紧握了一下孙仲理的手,将感激从掌心传递过去。“再见。”他声音低沉,对儿子和孙仲理摆摆手,然后,迅速转过身去。
“我们走了。”谭真对孙仲理说,“你们也赶紧上船吧。”
他们俩很快就消失在乱哄哄的人流中。
孙仲理拉着阿平的手连跑带颠的跟在他们乘坐的客车后面踏上渡轮的甲板,这才松了口气。
林祈平倚在船舷栏杆上向河岸眺望,试图在攒动的人群里寻找父亲的背影,但是他找不到了,心中不由得浮起一片怅惘。他并不知道,这是上天安排他们父子最后一次见面了。在这场没有人能逃脱幸免的残酷战争面前,一个人的命运已经无法由自己去掌控了。他和父亲,将分别坠入各自的深渊。河良渡口的偶遇,竟成为最后的诀别!
渡轮咆哮着缓缓脱离码头,离开河岸。没走多远,岸上呼啦啦一下子来了二十余辆大客车和大卡车,在公路上排列成一条长龙,等候摆渡。从车上跳下无数农民,他们手中握着棍棒、大砍刀、钢叉等“武器”,蜂拥到渡口边上,或坐或立,人声鼎沸。小小的河良渡口顿时被塞满了。这些高棉壮汉们呼出的气息将空气炙烤得充满了火药味。
渡轮上,站在阿平身旁的孙仲理远远看到岸上那般光景,心中直诵佛号阿弥陀佛!那些农民,正是他们在磅针市长途车站见到的,所有的客车全让他们给包租了。幸好剩下一辆留给了普通乘客,他和阿平才能抢搭上这辆客车而且赶在那些包车的农民前面返回金边,从而躲过一场血光之灾,真是万幸!
“他们想干什么?”阿平问。
“不知道。”孙仲理摇摇头,“好像是要去金边示威……”

杨碧涛彻夜未眠,为夫君祈祷至天明。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这间大房子不能再住下去了。一是人气散尽,只剩空洞孤寂,无法抵挡触景伤情的思念;二是生计已然中断,收入全无,付不起房租;三是为了避开特务们的骚扰,设法安顿好孩子们之后便要尽快离开金边,去追随夫君。不管前程有多少未知凶险,她都必须义无反顾,陪伴在丈夫身边,风雨同舟。
俩孩子醒了。她给他们做了早饭。今天的餐桌上少了这个家庭的主心骨,显得有点冷清,有点凄惶。这俩孩子大一点的叫唤平,14岁,小名三弟;小一点的叫颂平,才8岁,小名弟仔;都是以前的潮州女佣张婶给起的。杨碧涛坐在一旁看着小哥俩津津有味的吃,心里反反复复的思量着如何安顿他们。
祈平16岁,不算小了,先临时安排他到一家商店去当小伙计学徒,不求有工资,只要有口饭吃有张床睡觉就行;唤平和颂平有点麻烦,太小,还不懂事,若能找到一位同事或学生的家先寄养着最好,按月缴纳生活费,这笔钱已经准备好了,够他们吃两年的;只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有谁敢收留他们?平日里,夫君和她面对的都是敬仰的言辞和谦恭的笑脸,因为他们是侨社教育界的领袖人物,德高望重,但今天不同了,白色恐怖之下人人自危,要找到一个可以放心托付的、家境又不能太差的人,还真不容易。杨碧涛把每一张能想到的同事和学生的面孔在脑海里过电影似的一个一个闪现、比较、考量……

她正在用心思琢磨之时,房门敲响了。嘭!嘭!嘭!不是敲,而是拍,很不客气。她的心陡地一沉:他们果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