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21日 星期六

烽火岁月....( 连载 - 64 ).... 林新仪

                                                 第  走向深渊 ( 03 )
两个孩子刚放下饭碗,就听到这粗鲁的拍门声,不约而同抬头望着妈妈,眼睛里闪动着惊惧。
“别怕。有妈妈在。”杨碧涛平静地说,“三弟,开门去。”
“我不敢。”唤平畏缩着身子。
“去!”杨碧涛声音中带出威严,“你马上就要独立生活了,一个男子汉,这么胆小能行吗?”
嘭!嘭!嘭!嘭!门拍的更响更急了,显得很不耐烦。
“你去不去?”妈妈有点恼了。
“去就去。我才不胆小呢。”唤平不知哪来的勇气,昂首挺胸朝门口走去,边走还边嘟囔,“怕什么?男子汉!这是你的家。不怕!听见了吗?不怕!”
杨碧涛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
门打开了。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大步跨进屋。他身穿一件白色衬衫,长西裤的裤线熨得笔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上了发蜡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光泽照人;他的个头挺高,约在一米七五左右,显得气宇轩昂、潇洒磊落;凝练的目光中暗藏杀气,但脸上的微笑却充满善意。
唤平刚想问你找谁?却被他身后三个罩着大墨镜的大汉给吓住了。中年男人拍拍唤平的肩膀,温和地说:“别害怕。小孩子。他们是我的朋友。”说完,他便径直走进屋里。一个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的大汉跟着他,另外两个留在门外守候。
坐在餐桌旁的杨碧涛站起身来,不卑不亢地看着中年男人,不说话。
“林太太,你好哇。”中年男人礼貌地问候一句。
“你好。”杨碧涛回应。
“不认识我吧?我叫尹嘉禾,台湾人。”中年男人自我介绍,“林弘毅先生没跟你说起过我吗?”
“说过。”杨碧涛回答,“但我从来没见过你。”
“对。是没见过。可你一定知道尹忠石吧,他是我的堂叔,也是你们林家的老朋友啊。”
“算是吧。早几年我在马德望教书的时候,尹忠石先生是国光学校的校董。”
“算是吧?好一个‘算是吧’!害得我蹲了八年监狱!”尹嘉禾漫不经心地环顾一下房间里的陈设,一个安装在墙壁上的简易书架引起他的注意,他在整齐码放的书籍上迅速扫了两眼,然后宽容一笑,说:“算啦算啦。陈年旧账不再提它了。杨校长,你就这么……让我站着说话吗?这好像不是我们儒家的待客之道吧?”
杨碧涛微微一笑,说:“不好意思。尹先生你请坐。三弟,过来,去给叔叔倒杯水。”
主客各自落座。唤平很快端上一杯白开水来。小颂平一直紧贴在妈妈身后,瞅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以及站在他身旁那个凶巴巴的彪形大汉。
尹嘉禾呷了口水,随意转动着手中的玻璃杯,收起了和善的笑容,问道:“言归正传吧。告诉我,林先生哪里去了?”
“他说到乡下朋友家小住几天。”杨碧涛平静地回答。
“什么时间走的?”
“今天一清早走的。他说赶个凉快。”
“行了!林太太。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吗?”
“信不信由你了。”
尹嘉禾霍地站立起来,双手撑住桌子,怒视杨碧涛,厉声责问:“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去投靠共产党?那是一个深渊!万丈深渊!你知道吗?”
杨碧涛心中一凛,脸色依然淡定,说:“尹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哼。”尹嘉禾冷笑一声,收起架势,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然后用一种嘲讽的口吻说,“你怎么会不明白?你太明白了!从南越西堤头戴七顶红帽子仓皇出走,到金边之后,你们夫妇二人又与中共地下组织捆绑在一起,什么红色教育家、进步侨领、中共大使馆的座上宾,心甘情愿给他们当枪使;可你别忘了,你丈夫林弘毅,他是我们党国培养出来的才俊干部,到什么时候他都是国民党的人,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还有你杨碧涛,同样也是中央大学的高材生,毕业后也曾在国民政府财政部供过职,你们都是在厦门沦陷之前逃亡海外的,就凭你们这样的‘反动’历史背景,中共能信任你们吗?做梦吧!”
没想到这个尹嘉禾对丈夫和自己的经历掌握得如此翔实,杨碧涛将两个孩子搂在身边,不再说话了。
尹嘉禾的情绪趋于激动,索性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继续发泄他的一腔怒火。他指着杨碧涛咬牙切齿地说:“你们呀,被中共洗脑洗了十多年,已经分不清是非黑白了。你们一定是认为共产党是好人,是什么正义的化身,是普天下老百姓的大救星,是不是?错了!你们完全错了!大错特错了!共产党靠血腥暴力起家,现在又靠血腥暴力统治大陆人民,美其名曰‘无产阶级专政’。十年前,他们强制推行什么‘大跃进’,搞得全国大饥荒,饿死了上千万老实巴交的农民;现在,他们又在搞什么‘文化大革命’,残酷镇压持不同政见者,诛杀异己,就连那些帮毛泽东夺取江山的元勋功臣也一概不能幸免。当年我奉命刺杀刘少奇,虽然功败垂成,坐了八年大牢,但我无怨无悔,因为共产党与我们尹家有灭祖之仇,不共戴天,可我万万想不到,毛泽东只用了一张大字报,寥寥二百多字,就把我没干成的事情完成了,他大笔一挥,就把刘少奇这个国家主席打入十八层地狱,让野蛮的红卫兵将他活活折磨至死,他的手段可真够歹毒的了。而你们,却把他当成神来顶礼崇拜,还在学习研究什么毛泽东思想马列主义,看看、看看,你们的书架上,有多少这些烂书!”
说到这里,他疾步走到墙壁上的书架跟前,抓出两本毛选,恶狠狠撕成两半,扔在地上,用皮鞋使劲碾踩、吐口水。
经过这一番折腾,尹嘉禾心中的邪火才算发泄得差不多。但他很快就从杨碧涛冷冰冰的目光和孩子们惊恐的眼神里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了,欠缺君子风度,便干咳两声,掸掸衣袖,扶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迅即恢复了一派斯文,宽容的微笑又重新回到脸上。他指了指书架说:“就凭这些共匪的书,我就可以把你送进监狱,让你也尝尝铁窗苦度是什么滋味。”
“对。”站在一旁拎公文包的墨镜大汉耐不住寂寞了,迎合道,“主任,就这么办。把她们母子关进监狱,林弘毅就一定会冒出来的。”
“阿根,轮到你说话了吗?”尹嘉禾转过头瞅了下属一眼,面露愠色,说:“把你的嘴巴闭上!”
“是。主任。”阿根唯唯诺诺答应。
“林太太,我这位兄弟说的话你可听清楚了?”尹嘉禾盯着杨碧涛问。

杨碧涛紧紧搂着孩子,依然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