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28日 星期六

烽火岁月....( 连载 - 65 ).... 林新仪

                                                 第  走向深渊 ( 04 )
尹嘉禾接着说:“我可以这么做,但我绝不会这么做。我不会为难你们母子的,你可以放心。在此之前,我曾经在泰山酒家和你丈夫推心置腹的谈过,今天我亲自登门拜访,也只有一个目的:请他出山,为我们,也为广大侨胞做事。尽管他不领情,偷偷跑了,但我的确是一片诚心诚意,日月可鉴。
“台湾国府侨委会非常器重林弘毅先生的才学人品,柬埔寨政局开始动荡之际,就一直在关注他的去向,我出狱后立即委派我与他联络、洽谈,希望他能重新回归党国,千万不要再落入中共的圈套。遗憾的是我又晚了一步。
“你知道吗?毛泽东的狼子野心大得很,他想取代斯大林做共产世界的领袖。为了实现这一野心,中共到处煽风点火,输出革命,培育、扶持别国的共产党和反政府武装,尤其是东南亚国家。从印尼共,到越共、马共、泰共、缅共,还有现在正在蠢蠢欲动的柬共,哪一家不是中共的铁杆小兄弟?如果没有中共的秘密援助,给钱给枪,他们谁也支撑不了多久。
“国府方面一直都希望海外华侨不要介入和参与侨居国的政治派系纷争,更不可以接受中共马列邪说的蛊惑,追随所在国的共匪们去搞什么‘武装斗争’。然而,自从1957年西哈努克与中共邦交之后,台湾方面对侨胞的影响越来越弱了,反之,来自中共的红色宣传却越来越强劲,特别要指出的是,你们这些教育界的红色分子,在其中起着很大的推波助澜作用。君不见,每一年都有为数不少的侨青偷偷跑到越共那里去帮他们打仗,高喊什么‘响应祖国号召抗美援越’,白白去替人家的内战流血送死;而现在,西哈努克被罢黜了,中共又把他强硬扶植起来,与朗诺政府和美国作对,你们又来劲了,又要‘抗美援柬’了是不是?你们傻不傻呀!你们以为那些共匪会对你们这些所谓的‘国际主义战士’感恩戴德吗?简直是白痴!最不讲信义最不择手段的就是这些共匪,他们不过是在利用你们罢了,如果有朝一日他们真的夺取政权了,最先开刀问斩的肯定就是你们!因为你们是‘资产阶级’,是‘第五纵队’,是‘混入革命队伍里的阶级敌人’,你们就等死吧,而且会死的很惨……”
尹嘉禾这番演讲慷慨激昂,把自己也累得汗如雨下,口干舌燥。他打住了,坐回原位,端起那杯白开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了,然后掏出手帕来回擦拭脸上不断渗出的汗水。
杨碧涛的脸色和缓许多。她绝非草木,完全能看出来尹嘉禾是动了感情的。虽然她很难接受这些尖刻至极的政论观点,但她还是能够判断出来,尹嘉禾并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也没有加害丈夫之心,没有理由怀疑他的诚意。
这些年来,她和丈夫对国内搞得轰轰烈烈的“文革”一直心存疑虑。她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憎恶暴力,可当她读到女儿从北京写来的信说他们一帮红卫兵拿着皮带铜头把那些所谓的“牛鬼蛇神”知识分子和老干部们抽打得鲜血淋漓时,她几乎没气晕过去。然而,“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当时的侨社受大陆极左思潮影响很深,特别是有大使馆做坚强后盾的端华学校,更是充斥着一股红色高压气旋,碰不得,疑虑和不满只能深藏心中,不能表述出来。在大潮流之下,孤独的他们,也一直在心里抗拒着这种困惑,否定和批判自己的动摇与怀疑,这是因为有一条侨胞们共同恪守的底线是不能逾越的,这条底线就是:爱国主义。
爱国主义,对于这些泱泱大国的海外子民,实在是一个沉重无比的话题。
今天,尹嘉禾一番慷慨陈词再次触动杨碧涛心中隐藏多年对中共的疑惑,特别是后半截关于“输出革命”的说法更给了她极大的震动。从来没有人从这么一个角度去剖析当前扑朔迷离的时局,虽然立论极其“反动”,却怎么听起来好像还有点道理?她开始在心里掂量起“万丈深渊”之说的客观性了,由此而连带出来的则是对丈夫出走的命运的忧虑进一步加深。
她看着桌子上的空玻璃杯,推了推身边的儿子唤平,吩咐他再去给尹叔叔倒杯水来。这个动作,让尹嘉禾不禁心中一喜。看来,他刚才的“教化”好像收到了一点效果。
尹嘉禾接过唤平递过来的水杯,和颜悦色的对孩子说:“谢谢。”
屋里的气氛悄悄发生了变化,火药味渐渐散去。
尹嘉禾又喝了半杯水,试探着问:“杨校长,有没有可能帮我一个忙?”
“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帮什么忙呀?”杨碧涛终于放下了敌意。
“这个忙,也就只有你能帮,别人不行。”
“是吗?什么忙?请讲。”
“去把你的夫君,林弘毅先生,找回来。”
“上哪里找?我真不知道他的去向。”
“这话我相信,你确实不知道林先生上哪里去了。我来告诉你吧。如果我今天早晨得到的情报准确无误的话,林先生现在已经过了河良渡口,正在往桔井方向走去。他大概还要通过一个政府军的检查站;不过没关系,现在局势很乱,朗诺的军队纪律也不强,只要花一些钱打点打点,就能顺利过关。这样算一算时间,他大约会在明天晚上或者后天上午到达桔井的某个地方,与卢萌杰一伙会面。然后,就在卢的领导下工作。”
尹嘉禾的缜密严谨无懈可击,他的推断极具专业性,杨碧涛甚为吃惊,心里不禁暗暗佩服,这个人好生了得!她故作惊讶,问:“真的吗?是你的下属在河良看见我丈夫了?”
“没错。”
“那你的人为何不当下把他抓回来呢?”
“不可以。”
“为什么?”
“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现在有多重身份。最重要的一个官方身份是即将赴任的准外交官:中华民国驻柬埔寨共和国大使馆的一名外交官。我不能做不符合我身份的事情。何况林弘毅先生是我们所要倚重的才俊人士,怎可动粗?”
“我明白了。所以你要假我的手去把他找回来,为你们所用。”
“不应该这么理解,林太太。我只是给你指引一条光明的出路。只有你,才能拯救你的丈夫、拯救你的家庭。恳求你,不要再往深渊里跳了,那个深渊黑暗得很呐,会毁了你们全家的。赶快把林弘毅先生找回来,一切问题都好商量。明白吗?一切问题!”尹嘉禾话中有话,在暗示着先前提过的某些“政治条件”可以“商量”。
杨碧涛再次沉默了。她的心在挣扎着,尹嘉禾是诚恳的,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语显然已经打动了她。她本来就是准备要去寻找夫君的,但目的恰恰相反;现在,原先的目的已经开始动摇了。这个来自敌对阵营的高手擅长攻心之术,但不能不承认,他的每一句话都不是虚空无物的政治口号,他用事实、用亲情、用宽容,诠释着一种说不清的理念。接受,还是抗拒?——又是一个沉重的话题。
但无论如何,必须去找到丈夫!
尹嘉禾耐心等待着。他从杨碧涛脸部表情的细微变化捕捉到的信息告诉他,他今天所有的努力没有白费,一定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好吧。我答应你。”杨碧涛终于表态了。
“谢谢!林太太。谢谢!”尹嘉禾满意地微笑,郑重其事地说:“从今天开始,你和你的家人将得到充分的自由,不会再有人监视你们。我料定,桔井方面很快就会派人来与你联系。我希望你尽快安排好家里的事情,随时跟他们走。别忘了我们的君子之约,我等你们平安归来,在泰山酒家为你们接风。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好。我也该走了。”尹嘉禾站起来,与杨碧涛握了握手,转过身对阿根大声说,“告诉弟兄们,全部撤走。这两天大家辛苦了,中午我请各位吃饭。”
“是。主任。”阿根点头哈腰,乐了。

“走。”尹嘉禾一挥手,带着随从迅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