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25日 星期三

處 世....( 白墨)


家裡藏書中,有許多是因為我的偏愛而被「寵幸」得破爛不堪、多番修補,除了那本《詞譜簡編》已面目全非,另一本也接近「讀破」的,就是明朝洪自誠的《菜根譚》。我雖然沒有把360章至理名言都背下來,但對這數千條流傳了三百多年的處世做人語錄,情有獨鍾;每一次重讀,都有不一樣的感觸,不一樣的理解。雖然有一些觀念因時代不同而有「時過境遷」之嫌,以至於不能夠「放之四海而皆準」,但總的來說,勸人為善、克己為公、修身慎獨、澹泊求真等處世之道,在今天物慾橫流、人心不古的現實社會,還是非常有用的。相信再過三百年還是有人喜愛《菜根譚》!

「石火光中爭長競短,幾何光陰?蝸牛角上較雌論雄,許大世界?」曾出席一個宴會,大家談笑風生,喜氣洋洋,座中突然有人發難,臉色一變,出口傷人,起初以為是酒後失言,語無倫次;但此人滴酒不沾,平時談吐溫文,何來之火氣衝天,臉紅耳赤?於是有充當和事佬的,心平氣靜,好言規勸;有打抱不平的,應聲附和,大拍胸脯,似乎隨時赴湯蹈火、兩肋插刀;有惟恐天下不亂的,加油加醋,叫罵連天。「波浪兼天,舟中不知懼,而舟外者寒心;猖狂罵坐,席上不知警,而席外者咋舌。故君子雖在事中,心要超事外也。」像這樣的場合,唯一能做的,就是走為上策,火速避開。否則,有什麼三長兩短,殺錯良民,呼冤已晚。還是那句老話:吃什麼都不重要,與誰共餐才是關鍵。連同桌是誰都不知,又何苦赴這樣的飯局?像這樣的無謂應酬,可免則免也!怕怕!
「怨因德彰,故使人德我,不若德怨之兩忘;仇因恩立,故使人知恩,不若恩仇之俱泯。」朋友來電話閒聊,談及阿甲與阿乙本是死黨,因小誤會反目成仇,實在可惜,我除了老生常彈,搬出「緣份」來詮釋之外,也找不到更恰當的說法。如今再讀《菜根譚》,有幾段話可圈可點:「地之穢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無魚。故君子當存含垢納污之量,不可持好潔獨行之操。」「千金難結一時之歡,一飯竟致終身之感。蓋愛重反為仇,薄極翻成喜也。」君子之交淡若水,必經得起考驗。
「十語九中,未必稱奇,一語不中,則愆尤駢集。十謀九成,未必歸功,一謀不成,則訾議叢興。君子所以寧默毋躁,寧拙毋巧。」出計獻謀也一樣,九次成功,第十次失敗,則過去之豐功苦勞大恩小惠立馬一筆勾銷,怎不令人齒冷心寒。故有「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的哲理傳世。不要逞一時之快而鋒芒畢露:「爵位不宜太盛,太盛則危;能事不宜盡畢,盡畢則衰;行誼不宜過高,過高則謗興而毀來。」如何藏拙隱才、韜光養晦?「覺人之詐,不形於言,受人之侮,不動於色,此中有無窮意味,亦有無窮受用。」張良能忍,始得圯上老人之書而助劉邦滅楚;項羽難忍,垓下之戰敗退而自刎於烏江岸邊。寧可站著死,不可跪著活,力拔山兮氣蓋世的楚霸王,英年三十而逝。
曾在泰國結識某暴發富,因自卑心理作祟,不敢讓人知道他的貧窮出生,或問在哪裡留學,每次總是說錯,一會兒是牛津或劍橋,多幾個月又說是哈佛或耶魯,真讓人替他捏一把冷汗。其實他的英語是向家庭教師惡補的,這位留學新加坡的長髮美女,曾經到過我任職的公司應聘;有一天我和老闆獲邀到這暴發富家做客,見到了美女,才知道她兼職教英語,薪酬比我們公司的經理還高。
另一位來自越南的華裔女孩,為了隱瞞難民身份,逢人就說自己是「香港人」,當你問她香港住在哪一區,她說:中環。若你再追問下去,肯定露馬腳,因為她從未踏足香港。而其廣東話還夾帶濃厚的越南口音,絕非短短幾年時間能消除。而更甚的是,她為了徹底「洗心革面、脫胎換骨」,竟然去政府部門要求改姓,把越語譯音Troung「張」改成香港譯音Cheung。然而,改不了的,是童年回憶,是學校生活,是故鄉往事,難道連自己出生後約二十年的一大段歷史,都變成空白嗎?
先敬羅衣後敬人,也是很普遍的現象。多年前曾經出席一個晚宴,帶位的把我安排坐在大廳角落不顯眼處,座中都是能說會道的人,看似飽學之士。只聽他們口沫橫飛,滔滔不絕,地北天南,亂拋書本;從房地產扯到所得稅,從買下一條街誇張到正物色一個大型購物中心;最後竟然還聊到本地報紙。其中有位仁兄說:所有文章都是剪刀下貼來補去,湊夠頁數,靠廣告維持,沒有什麼看頭。一位整晚都沒有發言的太太終於開口:「報紙的文章我每期都有讀,都是本地創作,不是剪貼,我還認識幾位寫詩的老先生。聽說有位專欄作者好像是潮州人。」我從頭到尾都沒有出聲,隔鄰的師奶問我是否聽得懂普通話?直到有位僑領走來和我握手:總算找到您啦!我們一直為您留座,快過來坐前面那桌。不一會,我獲邀上台講話,並朗誦一首賀詩。這又令我想起洪自誠的話:「我貴而人奉之,奉此峨冠大帶也;我賤而人侮之,侮此布衣草履也;然則原非奉我,我胡為喜?原非侮我,我胡為怒?」真是一針見血,針針到肉也!熟讀《菜根譚》之後,你肯定發出會心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