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3日 星期五

烽火岁月....( 连载 - 66 ).... 林新仪

                                               第  走向深渊 ( 05 )
偌大的房间又恢复了平静。除了地上狼藉着两本被撕烂、踩脏的毛选残骸,一切都安好无损。杨碧涛不禁回想起十五年前她和夫君逃离西贡的前一天温馨的家被特务们砸毁的情景,应该说尹嘉禾确实手下留情了。只是,相似的命运又一次降临、重现,令她心酸不已。她瞅了一眼两个孩子,他俩还在那里怯生生的站着,不知所措,便说:“你们玩去吧。中午再回来吃饭。”
“哎。”唤平拉着弟弟的手往外走。刚走到楼梯口,就碰上正往上登的林祈平。“二哥回来了!”唤平高兴地叫道:“妈妈,二哥回来了。”
“叫他上来见我!”杨碧涛的声音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当林祈平站在她面前时,她却不能发火了,因为阿平的身后还站着一个多年不见的客人。
“杨校长,你可好啊。”孙仲理笑眯眯的问候。
杨碧涛愣怔片刻,才想起来他是谁,惊喜道:“哎呀,是你呀孙医生。”她赶紧站身起来,紧紧握住孙仲理的手,“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请坐。”
她已经顾不上生气了,对阿平说:“快去烧壶开水来,我要给孙医生泡壶好茶。”
“哎。”林祈平答应着,立即上厨房点火烧水。烧水的功夫,弟弟唤平把刚才家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全告诉了他。林祈平这时才有点懊悔自己离家几天的鲁莽行为。
杨碧涛一边整理茶具、取茶叶,一边问:“孙医生,你的老父亲还好吗?挺想念他的。”
“他挺好的。”孙仲理回答。
“孩子怎么样?”
“唉。就那样。”一提起儿子孙志辉,他这个当父亲的心里就很纠结。
杨碧涛见状赶紧换个话题:“刚才我还在想呢,现在也不教学了,过两天稳定下来没事了,我带着孩子们上磅针去看望你们全家,还有穆董事长。”
“这段时间还是不去的好。磅针现在乱得很,没了王法了。”
“是吗?有那么严重?”
“很严重。”
阿平拎壶开水过来了。
杨碧涛接过壶,麻利地冲烫茶具、涮杯、洗茶,倒掉,再沏上水,盖上茶壶盖;稍停片刻,再斟满茶杯。黄晶晶的茶水立刻袅袅飘散出淡淡的桂花香味。
“来来。喝杯茶。尝尝。这是新买到的黄金桂,可香了。”杨碧涛热情地招呼。她一连串的动作都是为了掩盖内心的伤感。
孙仲理端起一杯茶水先闻了闻,再抿了一口,赞道:“好茶。好茶。”然后,一仰脖,喝干了。
“妈妈,我看见爸爸了。”林祈平站在一旁,等妈妈给孙叔叔再沏上茶后,这才说话。
杨碧涛诧异地望着儿子,猛然想起刚才尹嘉禾所说的话,便问:“是在河良渡口吗?”
“唔。”林祈平点点头。
“你跑磅针去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你知道我们有多着急吗?”
“是这样的……”孙仲理赶紧出来打圆场,向杨碧涛讲述了前前后后的经过,特别重点介绍在河良渡口遇见林主任的情形,最后说:“阿平年纪轻,不太懂事,杨校长你就别太责备他了。他爸爸分手时再三叮嘱他赶紧回家帮妈妈安排家里的事情,这不,我把他平安带回来了,也算完成林主任的托付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想赶下午一点钟的班车返回磅针去。你看呢?”
杨碧涛赶紧挽留,说:“孙医生,不用那么着急。我听你刚才说到磅针农民要到金边来示威,我觉得,恐怕要闹出大乱子来,河良渡口会不会关闭还不好说。既来之则安之,干脆,你别走了,今晚就在我们家过夜吧。你看,这些床铺都闲着,学生们都回家了,随便睡。再说了,我现在也很需要有人帮我整理整理东西,你帮帮我行吗?另外,我还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那好吧。我今晚不走了。需要干什么你就吩咐。”
“不着急。先喝茶。来来,喝茶。着什么急呀,天塌不下来,你说对吗?孙医生。”杨碧涛又给他的小茶杯斟满了。
“对。对。”孙仲理笑了,端起茶杯,“喝茶。”
宾主一边品着香茗一边聊起了家常……。
午饭后,稍事休息,他们便开始整理家中杂物,装箱、打包。正在忙活之际,远处传来清晰的枪声,有单发的步枪和手枪,也有连发的机枪,嘟嘟嘟嘟,一阵一阵,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孙仲理停下手中的活儿,专心聆听片刻,辨认方向,然后忧心忡忡的说:“好像是铁桥头那边的。”
他经常来往金边,对市区各个方位的判断相当准确。他估得没错,就是铁桥头那边——从磅针驶来的车辆想要进入金边市内,必须经过那座铁桥,此时,那里正在流血……
入夜,杨碧涛拿出几个学生留下的搪瓷脸盆,让林祈平把书架上的马恩列斯毛著作和所有的进步书籍全都取下来,扔在地上,对孙仲理说:“来,把它们烧了。”
“全都烧了?”孙仲理扫一眼堆得像小山一般的书籍,惋惜地问。
“都烧了!”杨碧涛断然回答。
外面是漆黑的夜,屋里是火光熊熊。那些鼓吹暴力革命的理论经典、宣扬革命英雄主义的文学作品、哲学、政治经济学、历史教科书……在烈焰贪婪的舔舐下一页一页迅速蜷缩、变黑,化为灰烬。
杨碧涛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分外庄重,她向孙仲理娓娓讲述自己和夫君的过去:从求学到相知相爱,共同走过的路,经历过的种种艰难坎坷,自然还有那些幸福美好的时光……
在这样一个孤独无助的时刻,能向一个可信赖的听众倾诉袒示以前的情感生活记忆,不啻是一种释放与达观:释放压抑,达观心境。
孙仲理默默听着,被这些感人的故事深深打动,心里不禁叹息一声,这是一个多么高尚而传统的家庭,侨社因了它而得以教化,如今,战争却要将它摧毁,老天不公啊。
林祈平已经熟睡了。他帮妈妈把要烧掉的书籍整理出来后,就去冲了个澡,然后躺在靠窗户的自个儿的床上,想享受一下窗外吹进来清凉的晚风,再起来帮妈妈干活儿,没想到一凉爽舒服了,困意立即爬到身上,很快就进入梦乡。

妈妈没有叫醒他,给他盖上一条被单。而他却错过了听妈妈亲口讲述那些远年的故事。等他重新获得机会聆听自己家族的历史时,已经是五年之后的事情了,在刚刚解放的西贡城里,一个与他的家族有着密切关系的耄耋老人向他悠悠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