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12日 星期日

烽火岁月....( 连载 - 68 ).... 林新仪

                                            第十一章  从此无家可归 ( 02 )
陌生人传完话便匆匆离去。杨碧涛深知孙子夫的为人,老先生的急公好义乐善好施,在磅针地面上是享有美誉的;当年他曾经不辞辛苦深入到偏远乡村,救治裘松坡生命垂危的父亲乔万普,而后又分文不取,被当地农民视为大慈大悲菩萨;今天,若非局势非常险恶,让孙子夫感到很为难,他是绝不会不向她伸出援手的。杨碧涛虽然失望,但不抱怨,在等候磅针回信的这几天里,她已经考虑好第二方案和人选,并已经接触面谈了两次。

孙仲理走的那天上午,杨碧涛送完他便去了一趟赖忠良的家。这是一个没有主妇的家,乱成一锅粥,孩子们没书念了,都在外面疯玩。赖忠良一头花白头发乱蓬蓬的,给杨碧涛倒了杯水后,就坐在一张旧得直摇晃的椅子上点燃一支烟卷,满面愁容。杨碧涛一直到离开都没碰那杯水。杯子显然没刷过,上面一片片的斑垢,再有就是赖忠良那几根长年被烟油熏染得焦黄的手指头,也着实让人心里不舒服。
杨碧涛此来有两个意向。一个是考察一下赖忠良的家,看看是否可以把孩子托付给他,她本来就不抱多大希望,甫踏进赖家,扫一眼后便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这老先生也真够邋遢的,不行,不能指望他。第二个意向是打算把为孩子准备好的一笔生活费寄存在他这里,以后让林祈平按月来领取。赖忠良虽然生活得一塌糊涂,但他的忠诚善良和道德品行,在端华学校里头颇有口碑,还是可以信赖的。
杨碧涛表述完来意后,赖忠良说:“杨老师,你放心。这笔钱我一定替你保管好,绝不会挪用分毫,保证阿平每月如数支取。”
得到赖忠良切实的承诺,杨碧涛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他,说:“这里面是四千块钱。其中的三千元是两个孩子的生活费,每月伍百元,能维持6个月。现在是三月份,从五月份开始,阿平每到月底就来你这儿领取,一直领到十月份;还有余下的一千块钱,是林主任临走时交代给你的,算作酬劳吧,补贴一些家用,你带四个孩子不容易。喏,你过一下数。”
赖忠良听完后一个劲的摆手,说:“不行不行。杨老师,我只替你保管三千。那一千我不能要,你拿回去。林主任平时就经常接济我,可以说是恩重如山,算起来我还欠林主任几百块钱的账呢,如今你们同样艰难,我怎么可以再要你们的钱呢?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赖老师,从今天起,以前的欠账一笔勾销。”杨碧涛说,“这一千是另一码的事,你一定要收下。这是林主任交代下来的,我必须照办。再说了,虽然我们目前都失业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的底子还是要比你厚一些的,现在是同舟共济的时候,你就不要推辞了。”
一千块钱,相当于赖忠良的月薪。他明白,这等于是林弘毅自掏腰包给他又补发了一个月的工资,危难之际,还在替他人着想,真是大仁大义啊。但他实在是过意不去,再三拒绝。杨碧涛有点生气了,说要是他不收,这笔钱就不让他保管了,另找别人,他这才接受,千恩万谢。其实,他非常需要这笔钱,房租已经拖欠三个月没交了,房东不再容忍,下达最后通牒,限他本月底结清,否则立马走人。林弘毅又拯救了他一回。他接过装满钱的信封,禁不住老泪纵横。
从赖家出来,杨碧涛又开始在脑子里过电影,搜寻还有哪些靠得住的朋友。按说,这十几年来她和丈夫在侨社打下了相当好的基础,人缘不错,大多是别人有求于他们,他们几乎没有去求过别人什么,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在这种非常时期,没有很铁的交情,谁也不愿意引火烧身,这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可抱怨的。正走着想着,迎面来了一位衣裳光鲜的年轻女士,几乎撞个满怀。杨碧涛连声说对不起,想绕开她继续往前走,那女士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高兴叫道:“杨校长,是你呀!看看我是谁?”
因为她曾经在马德望和磅针的华校当过几年校长,所以管她叫“杨校长”的人,要么是过去马德望的熟人,要么就是从磅针走出来的同事或朋友,不管从哪里来的,听到“杨校长”这个称呼,她心里总是暖暖的、感激的,因为这个称呼里头包含着对她曾经为侨社做过的贡献和付出的充分肯定、尊敬和爱戴。她仔细端详那女士好一阵子,终于想起来了,惊喜地说:“你是……支俪卿?”
“对了。”女士亲昵地搂着她的胳膊,笑咪咪说:“杨校长,你总算认出我来了。可有几年没有见面了。你这是要上哪里去呀?”
“刚办完一件事,正想回家。”杨碧涛回答着,心里却在想,这是上帝在可怜我啊,让我遇见你。
“是吗?回家着什么急呀?”
“不着急。”
“那就上我家坐一会儿吧。我们好好聊聊天。”
“好呀。你家远吗?”
“不远。不远。就在下一个街口。”
“走。上你家看看。”
支俪卿原是磅针华侨。十年前,她年方十八,是一个相貌清秀的漂亮姑娘,舞跳得极好,但家境贫寒,在杨碧涛担任校长的培华学校正读初中三年级时,父亲病逝,被迫辍学,她下边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生活困窘,母亲要她嫁人,死活不从。她的班主任谭真对杨碧涛说起此事,杨碧涛亲自到她家去帮忙做工作,并资助她读完初三,还保送她到金边端华读专修班(高中)。支俪卿从端华毕业后又回到磅针,杨校长又亲自安置她在培华当了一名小学老师。第二年,杨碧涛就走了,从此再没有见过面。今日路上偶遇,真是上天的安排。
一路走着,杨碧涛详细询问了支俪卿这几年的情况,包括她的婚姻。她是去年初结的婚,丈夫是她以前读专修班时的同学,名叫蔡猛。蔡猛从端华毕业后一直在做谷米生意,几年打拼下来,结婚时经济状况已经相当不错了,还买了一套房子。去年暑期,支俪卿辞去培华老师的工作,和母亲从磅针搬到金边来与丈夫团聚,不久就生下一个胖儿子,从此便当起了全职太太,全心全意的相夫教子。
到家了。在二楼。杨碧涛一踏进门厅立即连声称赞。赞美别人是她在工作中养成的一个良好习惯。不过,今天看到支俪卿的家的气派程度也确实让她赏心悦目,由衷赞赏,这姑娘总算苦尽甘来了。
“妈妈,快来看,谁来了?”支俪卿从房间里把母亲拉出来。
“老人家,你好啊。”杨碧涛微笑着问候。
支母走到跟前,眯着眼瞧了一会儿,没认出来,转过头问女儿:“这位是……”
“这是杨校长。你忘了?磅针培华学校的杨校长啊。”支俪卿说。
“啊——哎呀呀,你看我这老眼昏花的,杨校长,是杨校长。你可是我们支家的贵人啊!来来来,坐。随便坐。阿卿,快给杨校长泡茶。”
里屋想起婴儿啼哭声。
“快去看看你儿子。准是醒了。喂他口奶。”支母乐呵呵说:“她老公阿猛去外省跑生意了,三天两头不在家。我就给他们当保姆了。孩子刚刚五个多月,太累人。阿卿,把小宝宝抱出来,让杨校长看看。”
这是一个刚刚步入幸福美满门槛的小家庭,我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们?杨碧涛一边逗着小宝宝玩,一边在心里反复掂量着。然而,她已经没有更多的选择了,不如先试探一下,看看她是个什么态度,如果很勉强就算了。
支母把孩子接过来说:“我抱他下楼下走走,你们先聊着。”

等支母出了门,杨碧涛便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告诉支俪卿,然后,斟酌着词句说:“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林主任,他的健康状况一点都不好。所以我必须去桔井找他。现在让我最发愁的问题就是如何安置三个孩子。老二阿平比较好办,可以去打工,找个有吃有住的地方,主要是老三和老四,这俩孩子还小,要给他们找一个能寄宿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