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26日 星期日

烽火岁月....( 连载 - 70 ).... 林新仪

                                          第十一章  从此无家可归 ( 04 )
林祈平刚一涉足这个险恶的社会,便已无家可归。爸爸去向不明,俩弟弟被妈妈的一个同事接走了,房子也退掉了,妈妈从此居无定所。温暖的家,突然就瓦解了、终结了、消失了,他必须自食其力,就像一叶孤舟,倏忽间被抛掷到波涛诡谲的大海上独自漂泊,再也没有可以躲避风雨的港湾,命运叵测,苦海无边,今后的人生之路要怎么走,全靠他自己那双稚嫩的脚探索前行。他那颗未曾经历过任何风雨磨练的年轻生命,对眼前的人生剧变还没有完全吃透、领悟,毫无思想准备,便一下子掉进第一个深渊,沦为奴隶。
这是一段充满屈辱的生活。林祈平并不知道,他非常不幸地夹在了一桩生意上互相倾轧的阴谋中,但这只是他从今走向苦难生涯的开端而已。
按陈阿水的规定,他每天早晨必须在6点钟之前起床,开始搞卫生。从楼上老板夫妇的卧室、孩子们的起居室、客厅,到楼下店铺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地板和楼梯,都要打扫擦拭一遍。
这些家务活儿原本是由一个女佣在干,林祈平一来,陈阿水就把女佣辞掉了,把他当杂役使用。
为了在短短的一个半小时左右完成这么多的工作量,他必须手脚麻利,马不停蹄地干,不敢稍有懈怠喘息。把所有的活儿干完了,他已经累得直不起腰。等老板一家人吃完早饭,他才能坐下来吃点剩余的事物,然后,赶紧洗碗刷盘,把厨房拾掇干净。八点钟,准时开门营业。
林祈平自小体弱多病,哪里干过这么繁重的体力劳动,因此常常出点小差错,比如一个半个碗没刷干净、忘了擦桌子、抹布没有投洗、起居室收拾得不利索、厕所冲洗后还有臭味,诸如此类,每一点小差错都会遭致陈阿水一顿臭骂。
商店营业时间,他必须熟悉掌握数百种汽配零部件的名称、产地、规格和价格,哪些是通用件,哪些是专用件,专用在哪些品牌的汽车上。有许多块头比较大的零部件是放在仓库里的,没摆在店面上,一忙起来,有顾客要买,老板就会支他去库房取。库房很凌乱,他初来乍到的又不熟悉,找半天没找着,空手回来,又遭恶骂。
陈阿水看他笨手笨脚的,干脆不让他在店铺里站着,叫他去整理仓库。他必须将乱放乱摆的零部件一一归位,在货架上码放整齐,登记数量;仓库相当大,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润滑油气味;他一干就是一整天,常常被熏得头昏脑胀,恶心呕吐。
午饭和晚饭,因为有陈会计和安文在店里吃,林祈平才能像个人一样和他们坐在同一张小饭桌前吃点正经的饭菜。陈会计是个自私贪婪的家伙,有好菜好肉就猛夹猛吃,完全不顾及别人。这时候,安文就不动声色地夹上一块肉放到阿平的碗里,然后很随意地瞟了陈会计一眼。这个小小的动作让陈会计颇为尴尬,不得不有所收敛,但对于备受歧视和侮辱的林祈平来说,安文的关照不啻是冬天里一道温暖的阳光,令他感动不已。
晚上睡觉,没有房间,只能在店铺里的空档处支上一张可折叠的帆布床。安文平时吃完晚饭就回家了,只有每逢月底需要晚上加班盘点货品时才在店里留宿一两夜。自从林祈平来后,他便隔三差五的找个理由不走了,留在店里和阿平就伴闲聊。俩人很快就熟络了。阿平得知他也是端华学生,而且还是和他姐姐林梦平同一届的学长,更拿他当亲人似的,把家里的一切事情都告诉了他。安文知道林祈平的身世之后,心里想,这是林主任和杨老师的儿子,他们现在落难了,我不可以落井下石,必须帮他一把。
最让林祈平痛苦不堪的不是每天都遭受的人格辱骂,而是完全失去了人身自由。商店没有休息日,一周七天都在营业,他寸步不能离开,更不允许请假;晚上七八点钟关门后又要干很多的活儿,忙完了也就10点左右了,累得臭死,而且现在是动乱时期,每晚10点钟开始宵禁,不能再出去。这种囚徒一般的生活就像一条粗绳子紧紧捆住了他的肉体和灵魂,无论怎么挣扎都挣不脱。
焦虑、痛苦、饱受屈辱,种种精神上的折磨积累如山,终于把他放倒了。一天夜里,他发起高烧,第二天起不来床。陈阿水平日都是6点半醒的,起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倾听楼下有无响动,借此判断林祈平有没有在干活儿,今天起来后发现楼下安静得很,立即噔噔噔跑下来,一看阿平还躺在帆布床上,就破口大骂。林祈平吃力地撑起身子说:“老板,我病了……”
陈阿水走上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实很烫,便恶狠狠地骂:“扑母!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废物,没干几天就病了。你赶紧起来,收拾东西给我滚蛋!别赖在这里耽误我做生意。快起来呀。”
林祈平艰难地爬起来,强忍着高烧带来的浑身关节疼痛,把帆布床收好,一声不吭,拎起搞卫生用的水桶,干活去了……
今天,安文来的比往常早些,一进门,就看见林祈平跪在地上,正用抹布擦地板,动作笨拙迟缓,擦擦停停,还不时用手臂抹掉脸上流淌着的泪水和汗珠。他蹲下来,盯着阿平通红的脸,问:“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林祈平紧咬牙关,尽量不让自己哽咽出声,泪水哗哗直往下淌。安文伸出手贴上他的前额,立即像触电似的缩回来,吃惊道:“这么烫!你烧得好厉害。起来。不干了。起来。”他硬生生把阿平拽起来,扶到办公桌旁让他坐到椅子上,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药瓶递给他,又倒了杯水过来,说:“我还有两片退烧药,你先喝了。中午吃完饭我出去给你再买点药。来,喝吧。”
林祈平接过药和水,含泪说:“谢谢你。安大哥。”
安文摆摆手道:“不谢。我们是兄弟。喝完药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出出汗就会好的。老板那边我去跟他说。”说完,安文就到后面找陈阿水去了。
林祈平喝着药,后面餐厅就传来老板的咆哮声。嚷嚷什么隔着墙听不大清,只听见三个字:“叫他滚!”接着又听见安文低声劝说什么。高声嚷,低声劝,几个回合,持续了有十来分钟,安文回来了,面带微笑,问:“药喝了吗?”
“喝了。”林祈平虚弱的回答。
“好。老板同意你休息半天了。跟我来。”
安文扛起帆布床,一直走到库房,在一个角落里把床撑开,对林祈平说:“前面那张办公桌是陈会计做账用的,不方便,你就在这里睡半天吧,下午就会好的。我到前面去了。”
安文给他的药片是法国产的强力消炎退烧药,很有效。林祈平出了一身透汗后烧开始往下退了。他在帆布床上睡得很沉,梦见了河良渡口上的父亲、在家里烧书的母亲、俩弟弟离家时哀怨的眼神……直到安文进来把他拍醒。

已是晌午时分。安文给他端来一碟饭菜和一大杯水,嘱咐他赶紧吃,吃完了还要到前面去站柜台。他说完便匆匆走了,到外面买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