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13日 星期一

消逝的茉莉花(三十一)....( 余良)

   1975420日(星期天) 大热天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四月十七日。全国解放已三天了。

     今天在路上遇到一对母女搂抱痛哭,原来是三年前母到柴桢市购买农具,回来时路已因战争被封锁,母亲只好返回柴桢投靠亲戚家。战火不熄,公路屡成战场,从此断了回乡路。

     战争五年一个月以来,金边涌进一百万人口,达到接近三百万,其他省会和邻近市镇也因逃避战火人口大转移。多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啊!战争初期,扫荡、围剿、突袭、游击,农村遭到飞机大炮密集轰炸,后期,红高棉向各大城市盲目炮轰,人民同样死伤累累。丙介瑶虽然远离战火,但日夜听到的轰炸声、枪炮声,把人心都揪紧了,真不知多少人倒在血泊中,多少人从此与亲人隔绝,多少人呼天抢地。。。

    这是人民大转移的时候:高棉人要重回故里,华侨向越南逃亡。三天时间,丙介瑶有五、六户华侨逃到越南。大多数家长要等待投奔革命的孩子回来;有人是相信丙介瑶是个平安宝地,舍不得离开居住了几代人的乡土;大概也有人还要看形势。此处距越南最近处三十公里,七月到十月湄河水涨,那时搭小汽船半个多小时可到越南边境。

     我要赶在红高棉无暇他顾、局势混乱的时候回家,说服父母到丙介瑶落户----这是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好地方。只要与茉莉终生为伴,一辈子住农舍、耕田种地,与锄头、牛只为伴也幸福。

     对茉莉,我必须假装一去不回的样子。我要让她知道,如果她还痴痴等待不可能回来的成刚,那么她也可能失去我----在这世界上,只有我对她最真心、体贴和爱护。她与成刚,不过是一段年少无知的美丽童话。

   三天前,茉莉问我:“解放了,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我们?”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说,“我们说过的,解放后要到磅坤廊村看望长老。”

你怎么想的与我一样?“

这奇怪吗?最坚固的爱情是懂得一个人的心。”

      她的眼神有些领情,又有些回避。沉吟一会,她说:“那么,我们就约凤仪和炳光明天一起去。她又问:“解放了,你今后有何打算?”

    回家寻找父母和兄弟再说。”

                                                          1975426 (星期六)          酷热

       柬埔寨换了朝代,人心浮动,田园的侨胞似乎没心劳动,我也回到学校过夜。

      昨晚,校长说了一句很有见地的话:“从各方讯息来看,柬共进城后并没公布《安民告示》,这是个凶兆。”他又说,“可是,华运在各分区都要留下至少两个人,全跑光了会有两个严重后果:一,华运将被柬共确定为亲越组织、这不仅仅是我们这批人被定性的问题,还牵连到中共党组织;二,我们将完全脱离革命组织,成为可耻逃兵。

       作为真正的、坚强的革命者,我们必须在最困难最艰险之时作勇敢的选择。我是基于这两个信念而决定留下来的:即使柬共走极端路线,也必将在社会主义革命实践中逐渐纠正;祖国是母亲,组织是生命。无论何时何地,要相信祖国绝对不会抛弃我们,要相信组织永远在关心我们。领导杨卫红就曾举例在越南一位华运老革命因为白色恐怖与组织失去多年联系,组织最后还是克服种种困难派人寻到他并给他下达新任务。这位老革命当场激动得哭出来。。。”

       苏金禧接着说:“立场坚定的革命者必须在失去上级指示的特殊历史情况下自己作出正确决定。”

       江主任说:“我们三人在此教书已有六年了。六年前,组织对校长是不信任的: 批评他 立场不坚定、好好先生。我们因此被排斥,在西南省会教书期间被上级开除,逼得我们夫妇离开学校到小溪中摇船卖腌鱼过活,成为教育界大丑事。后来上级怕影响不好,只好派我们到这国民党势力大、学生又顽皮的丙介瑶来。事实证明,过去派来的全都只待一年就走人,只有我们坚持了这么多年。如今,领导层又因为大多有越南革命渊源而纷纷投奔越南去了,以后谁来给校长评价?”

“不要计较于个人得失,革命先烈还抛头颅洒热血呢!”校长说。

刘锐,你就要走了。剩下的日子就与我们一起在校园空旷地开辟大菜园,良顺伯那边就让他们自己打理吧!我们早已挖了一口井,不必到方家挑水了,我们以后的日子就种菜吧!别让红高棉瞧不起,也让侨胞见识我们能上能下,将来红高棉要我们种田,就种吧!怕什么?”江主任说。

我明天还要回去田园。说好的,他们要为我举行欢送会。”

你走了,留下来那些草药怎么处理?

“让茉莉和凤仪看管。我要是没回来,就丢弃吧!”

“别幻想什么爱情了,当年成刚还不是一走了之,一切都自作多情,到底烟消云散。”

 

                                       1975427日(星期日) 酷热

       今天是农历三月十六日,晚上明月当空,方叔和良顺伯召集农场上百名柬华劳动者为我举行欢送会。会场无拘无束,大家边吃绿豆甜汤边随意交谈。一个多小时后,住得较远的高棉人渐渐回去。

          欢送会进入正题。方叔说:“过去,我们一直希望解放后能办双语学校,宣传孔孟学说以改变农民的愚昧和从心灵上教育柬华孩子们,以及通过书本进行防病保健的教育,现在这良好愿望是落空了;刘锐要在农村推行中医的愿望也不可能实现----红高棉早就取消市场,几个月前,又严禁谷米买卖,逼华侨种田,幸好我们先走一步,在此开垦农场,现在我们自供自给还有余,还经常给学校三位师长运送米粮。

        一位从城市来的,有理想有作为的青年----刘锐就要离开我们了。他三年如一日不为名利,深入农村当赤脚医生。他的到来改变了丙介瑶的面貌,在年青人中掀起中医热,也成为丙介瑶华侨与附近各乡村高棉农民之间相互了解的友好使者。虽然他快两个月没再下乡为高棉农民治病了,他每次在路上遇到农民,农民们都停下脚步向他高喊‘刘医生刘医生!’。一些高棉人还请刘锐吃饭。几天前,刘锐和茉莉等四个人到一个曾经在战火中救助他们的小村子看望长老,当地村民很兴奋,说我们华侨重情义;刘锐也是田园积极的劳动者, 每当傍晚农场收工燃烧杂草树枝以作肥料、火烟升起,掩映残霞时,刘锐是最后一个离开工地的人。。。刘锐是所有人的朋友。我们祝他回家路上平安,与父母和兄弟喜相会。如果刘锐和家人要留在高棉,我们期待他们来丙介瑶安家落户。。。”

       大家望着我热烈鼓掌,我很不好意思。世事难料,我或许因某种原因像成刚那样一去不返,那将是人生伤心事。我想我此时发言会哭出来。

       还是茉莉帮我解围,她说:“人走了,更觉得相处时的宝贵。刘锐哥会使我怀念认识他的每一天。”

   “岂山说:“我不像你们几位与刘锐那么密切,但刘锐也在默默改变着我。”

凤仪说:“刘锐哥是我最敬仰的人。”

 其他人也说些依依不舍的话。

炳光说:“爱看刘锐游泳,我的泳术也不差。可惜刘锐没参军,他不理解一个军人的职责和荣耀:肩负保家卫国重担,枪林弹雨下的冲锋陷阵、暴风雨中彻夜行军,背沉重的弹药行装、丛林中挖战壕,战友间生死与共的深厚感情等等人生充满生死挑战的难忘岁月。”

     他的发言和接下来的唱歌说明他对今晚的活动有备而来。我想他是借此机会向凤仪显示他作为男人的英雄气概和勇于担当。

      他先唱起了越南革命歌曲“送弹上战场”、“解放南方,最后展现他嘹亮而充满激情的歌喉唱起了意大利歌曲“我的太阳”:

啊!多么辉煌,灿烂的阳光,暴风雨过去后,天空多么晴朗。清新的空气,令人精神爽朗!啊!多么辉煌灿烂的阳光,还有个太阳,比这更美。啊!我的太阳,那就是你!啊!我的太阳,那就是你!那就是你!

      桀骜无畏的炳光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手指向凤仪,重复地唱起“那就是你!那就是你!”面对炳光公开的示爱,一向大方的凤仪腼腆地把泛红的脸蛋藏在赛玉的身后。

       高额俊伟硕健的炳光与金凤娇艳的凤仪真的很匹配。解放了,对炳光也是个好消息,他说过他不信成刚会回来,我会得到茉莉,他会得到凤仪。茉莉也说过,炳光在追求凤仪,凤仪在等着我。我悄悄望茉莉,没想到茉莉正好也望过来。

      是的,凤仪应该嫁给炳光,她要是拒绝,真不敢相像炳光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至于茉莉,在这有可能永别的关键时刻,她会回心转意吗?

    接着是谢隽唱起了黎锦光的“夜来香”、王启明唱王洛宾的“在那遥远的地方”。最后大家邀请方叔唱歌。这没难倒从没听说会唱歌的方叔,他大方地说:“我这首哥作为给刘锐送行吧!这是二十年代的中山大学校歌。”他清了清嗓子,用中音唱起来:

白云高山,珠江水长,吾校矗立,蔚为国光。国父手创,遗泽余芳。三民主义,仪行四方;民国基础,大同梯航,莘莘学子,济济一堂。学以致用,不息自强,发扬光大,贯彻主张,懿歌勉励,勿坠勿忘。

    最后由我作了简要发言:“感谢丙介瑶,感谢这里的乡亲们、我亲爱的年青朋友们。丙介瑶改变了我的人生。有人说,战争教育了人民,我想是吧!没有这场战争,我不会到丙介瑶,不会认识你们,也没有机会让我为贫穷的高棉农民服务,更难以提高我的中医水平。我很快就要走了,我的心也很难过。今后到哪里去,我会回来吗?日子怎么过? 自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吗?还是像你们经常提起的成刚老师一去不复返? 一切都难说。不过,我今后不论到哪里,何时何日,我都永远怀念丙介瑶、你们中的每一位,怀念尊敬的方叔和他一家人,怀念这里纯朴的高棉农民。。。我会保重,你们各位也保重!

       夜深了,大家都准备各回住处。炳光来到我身旁,悄悄说:“刘锐,对不起,我不会说客气话,其实我比他们更不舍得你走。你还医好我妈的病。你也不能这样就走,大胆向茉莉表白,你会成功的。”

我也祝你成功!我看你已经成功了。”

是吗?谢谢你。”

        散会前,我请方叔和炳光把他们各自唱的歌词抄下来。明天,我还要请茉莉 把她父亲的发言再校对一次。

1975429 (星期二)   

后天我就走了,今天是我在丙介瑶最后一天的日记吧!

昨天上午,我离开田园准备到市上向方婶告辞并向她表白我对茉莉的爱意。

我路过良顺伯家,他坐在屋里望到我,说:“刘锐,要到哪里去?”

我要向茉莉的母亲和一些同胞辞行。良顺伯你脸色不好,身体怎样了?”

“我整晚睡不着,现在胸口阵阵作痛,快要呕出血来!”

怎么回事?你一向很健壮啊! 我。。。”

你不用理我,赶你的路吧!”

良顺伯,你昨晚还好端端的和大家一起为我送行呢!”

昨晚我回来后听美国之音广播: 金边大清城,我们华侨全被红高棉赶出来,男女老少一路烈日下哭哭涕涕,死伤累累,唉,痛心啊!我们华侨成了亡国奴了!

美国之音?怕是假消息吧?

“我相信。很快你就会相信。你别这么走,我把单车借给你,你没再来的话,放在方家,给茉莉她妈踏回来。”

金边大清城?果真红高棉上台是个凶年?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来到方家,进门见到一辆大型摩托机车。

    方婶迎上来:“昨晚我儿子一家人从柴桢回来,正在睡觉。你有什么事?何日启程?

“我后天一早就走,特来向你辞行。”

是要赶紧回到父母身边。我儿子后天也要走。形势不好,柴桢大清城,市内混乱得很。我现在心很乱。我还要赶紧到武亮的家,这孩子要和 一班同学到一号公路迎接成刚老师----孩子们相信成刚老师会回来。我要叫他们别去,形势太乱了。”

我的心震撼了一阵,刹那间又凉了---一群孩子要寻回他们五年前的老师,可知成刚影响力之大,难怪茉莉也在苦苦等他。

柴桢也清城? 波罗勉当然不例外,父母将被赶到哪里?我脑袋有些发胀,一时说不上话。

    刘锐,我家还有一辆摩托车,多年没用,你后天就用它上路吧!上百公里路,踏单车太辛苦了。明天早上,到我家吃早餐,茉莉和她爸为你送行。差点忘了,凤仪她妈也要你到她家,她有话要对你说。要嘛,你现在就去,中午回来和我们一起吃饭,顺便认识我儿子。儿子五年没回来,一回来就要走,吃过午餐我要赶紧送他一家人去田园见他爸和茉莉。。。哎,要不是形势紧、时间急,我们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是的,我也必要向邝家辞行,他们常请我吃饭,还常要送我宝贵的药材,他们留着也没用。

来到熟悉的广生堂。

叔叔婶婶,我后天一早就走了。你们多保重!”

这么快走啊!真舍不得,要不是为了父母,真不让你走。”邝婶说。

听说形势乱,五月又是雨季,不得不早走。我们后会有期。”

多好的孩子,明早凤仪从田园回来,你就在我家一起吃早餐。”

多谢了,我已答应中午和明早都在茉莉家吃饭。”

那就今晚的晚餐。你就别拒绝了。”

武亮他爸,就是那高棉人。他们早已约我今晚在他家吃饭。婶婶,你别客气。我明天也没闲着,学校有些事要办,还要准备上路。”

“那么进来喝杯荼。他爸刚出门,我就对你说。。。明天就用我们的摩托车上路吧。我这摩托车今后用不上了,迟早被红高棉没收。。。你见了父母,说服他们到丙介瑶来安家,越南,到底是外国,高棉,到底是故乡,鱼米之乡。还有一事,炳光母亲托人作媒来问凤仪,我们没答应,凤仪也不愿意。不是炳光人不好,更不是我们看不起他家。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不知如何作答。

你也别为难茉莉。成刚会回来的,成刚也是个有情义的人,他身体又好,没理由不来找茉莉。”

千言万语,千头万绪。原来爱情是不能选择的?

      我会回来吗?父母要我和他们一起去越南怎么办?路上遇到红高棉士兵阻拦怎么办?或许,我连命运都不能自主。

     三年难忘的经历,仅仅是一场梦吗?

    这是我在丙介瑶三年最后的日记,来不及记下临走前茉莉最后给我留下的话她将为我揭开神奇、困惑又迷茫的爱情谜语。

    美丽的丙介瑶,亲爱的茉莉和无数亲爱的人,再见!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