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27日 星期一

消逝的茉莉花(三十二)....( 余良)

      1975 7  3 (星期 阴天

折腾了两个月,又回到丙介瑶。
下午,刚进入市区,遇到黎明。
“刘锐吗?我就猜你一定会回来。怎么,去时骑摩托车,回来就步行背包袱?上我的马车吧!没寻觅到父母吗?”
“摩托车到了河良渡口就被红高棉没收了,剩下的路就靠步行。很倒霉,没找到父母。黎明哥,市上怎么没人呢?全到哪里去了?”
还有三户吧!全到田园农场去了。红高棉上台,还让你住市区、让你舒服吗?我每天就帮侨胞搬运家当到田园去。我现在就和你去搬志国的家。唉,志国孝国两兄弟都参加越南解放军去了,没回来,也不知是战死呢还是随军返回越南呢?你等会见到他父母,别提此事,你一开口他们就骂华运。”

到了他们家,我和黎明一起帮他们搬家当。
刘锐啊!回来了?丙介瑶终究把你留住了?我们华侨命苦啊!我一辈子卖猪肉,红高棉要你走你就要走,到头来什么都没了。怎么,你没找到父母吗?
父母也从波罗勉给赶了出来,也不知到哪里? 我就一路在人流中寻找,有人说,父母到了河良渡口就雇人用船偷渡到越南去了,有人说看到他们混在越侨队伍中走在去越南的路上,我一路花了两个月时间也没找到。”
“哎呀,就希望祖国快些来解救,没别的办法。幸得黎明好心免费帮侨胞搬家。他会有好报的。”
“我这马车还不知能用到何时?刘锐,到了田园,你要到哪一家住?是茉莉家吧?现在每家都按人口分配搭建小木屋,原来的大屋子住了两三户,全都很拥挤。学校三位师长也因人多住不下去投靠外村一户华侨后裔。”
最后,我和黎明商量,决定到只有小两口的岂山家讨个安身处。
岂山夫妇住在距田园一公里外的高脚屋。他妻子怀了孕。幸好,他们高兴得说没想到我会来他们家住。
暂时安顿下来了。茉莉很快就知道我回来了。我路上确实也没成刚的任何消息。她会相信吗?她还在等下去吗?这对炳光来说,是个好消息,对我来说,是个未知数,对凤仪,难以取舍。
夜晚到了,别多用人家的煤油灯。日记就写到这里。

       1975  8  15    (今天星期几了?)      雨天
      转眼间,回来一个多月了。一切似乎没有改变:茉莉关心的是成刚的消息。她说,成刚的母亲有病,他们在路上必然走得很慢,她还要等下去。
     回来后朋友们的喜悦也很快为雨季的农忙气氛所代替: 开荒、犁田、播种、插秧。。。
每天,源源不断的来自金边的华人与高棉人路过田园向南方纵深的荒芜野外走去----他们将在那儿安家,就地开辟生产。红高棉把我们仓库的大米、杂粮和蔬菜运走大部分以供这些新移民食用。华侨新移民也常偷偷过来用黄金或西药与人们兑换鸡鸭等。他们中几乎全是混在越侨队伍在边境被红高棉识破被驱赶到这里来的。“被赶来还算幸运,有的是被押送到树林中,怕是被当作叛国者被枪毙吧?“他们说。

         1975910              大雨
     上周区长彼天来到田园主持有数千人参加的小区会议。“区”的面积大概是几个县,小区指丙介瑶附近几个乡和田园附近新开辟的新人民村子。
     彼天来的发言意思是:柬埔寨进入一个完全与过去的封建王朝截然相反的、人民真正作主的新时代。你们要忘我勤奋劳动,靠自己双手创造丰衣足食的好日子;新旧人民互相帮助,柬华民族团结友爱,领导干部与人民一起劳动。。。。过几天,你们这小区将分成几个生产大队,各大队五十岁以上成立老人组,负责大队的后勤工: 男性捕鱼、编织竹篮、鱼笼、修理农具等工作、女性做食堂炊事、照顾婴儿等工作;已有家庭到五十岁的成年人成立主力劳动组,负责大队的主要生产劳动;十六岁以上未婚青年成立青年生产突击队,他们的日常作息和劳动生活将按照军队的严格要求,队长是指战员,队员就像军人,要无条件服从指战员的命令,执行突击、攻坚般的最繁重的劳动任务,每个成员在劳动中务必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死,这是革命组织对你们最大的信任和爱护;七岁到十五岁是儿童组,负责大队的放牧、扒牛粪等收集肥料的工作。。。
     华胞们共商对策、赶紧行动:虚报年龄、鼓励青年结婚。丙介瑶大多数适龄青年和一些刚认识不久的城市移民青年也将就登记结婚,几位侨胞和一位熟悉的高棉农民也为他们的女儿托人作媒问我的意思。凤仪别无选择,终于同意嫁给炳光。
     说不出的烦恼、失望和伤心,茉莉为了信守她与成刚的爱情承诺,说服了她的双亲,毅然选择加入青年生产突击队。前天,小区区长及其班子主持了二十多对新人的婚礼。
     生活对我来说还有多大意义?若非为了茉莉,我本来还可逃到越南,我相信解放前就对红高棉充满恶感又会说越语的双亲必然逃到越南去。
     但是,我仍然充满希望: 当城市的赶路者绝迹、一切平静之后,成刚若还不来,茉莉终会回到我的怀抱。时间不会太久---三百多位青年生产突击队员中的适婚青年还很多。
明天,突击队员们就和各新婚夫妇划船渡河砍伐竹子运过来以搭建屋子供“新人民”居住。突击队员们清晨五时听队长吹口哨起身,五分钟后出发。新婚夫妇七点三十分出发。
军事化的劳动生产开始了。

          1976812      大雨
整整一年吧?日记还能写多久?让红高棉看到还以为我在写反党黑资料吧?
幸好,彼天来区长并不很严格限制华人说华语,小区长是邻乡贫农,以前也曾请我到他家看病,他也知道丙介瑶华人几十年来都说华语,中年以上基本不会说柬语,华文教育历史悠久,要完全柬化需要时间。
更为幸运的是,副大队长的父母是我过去当赤脚医生时的病人。
十天前,我们突击队员分为男女两中队,不在同一地区劳动和生活。我不能如以往在艰苦、长时间的劳动中暗中帮助茉莉。茉莉,你要保重。每天吃两餐稀粥,你很饿吗?千万不要病倒,我们男队员将被派到河对岸密林中开辟,听说那儿是重疟疾区。但愿你们女队员不会被派到那儿去。幸好你早年在田园接受劳动考验,队伍中有好多女队员体质比你差,你会熬过来的。
茉莉,我很想你,何时再见到你?

            1976101     (祖国国庆日)    大雨天
晴天霹雳的消息。
昨天副中队长悄悄告诉我:前天晚上十时左右,从一号大队地区押送一队约五十人的队伍冒雨渡河,他们在步行约半小时处的密林中被五个持枪军人和十来位年青的各生产大队干部就地活埋。
诚实的副大队长就是参与执行“革命任务”的人。他悄悄对说:“我本来没胆量下手,可是一想到这是消灭阶级敌人的革命行动,我一边用锄头向蒙眼、趴在地上的人的后脑用力挥过去,一面发狂似的高呼口号:革命万岁!革命组织万岁!’奇怪的是,每个人都这样喊,事先并不约定。。。
死的是什么人呢?以后必然会知道。确知的是:这次革命暴力是在柬共党生日---九月三十日前夕发生的。
我悟到一个“真理”: 卖力当牛做马、老实装蠢之外,革命狂热,也能保命。
             
           1977110 (晴天)
听说彼天来区长也被判决为反革命而失踪? 他犯何罪?偶尔在派到与侨胞们一起劳动中听到的是猜想是:彼天来的上级是反党高层,其下属理所当然被当作同一条线的人;(在他失踪期间,我们的小区长也失踪了)彼天来这名字与西哈努克时期实居省会的人民代表同名,革命组织认为即使只是巧合,至少也有某种关系;彼天来革命立场不坚定,曾在群众大会上提到“华侨”两字,这与中央的“柬埔寨国内没有外国侨民”的口号相对立。
我彼天来是个难得的好人,他在班弄乡当任领导时对华运很支持,对华侨也很宽容。他双手十指严重弯曲,据说是六十年代被西哈努克便衣抓捕后在牢狱中受酷刑留下的。

今天,我们突击队队长和小区长代表向每个队员发来表格,要我们如实交待下列问题:政变以前本人或家属从事什么工作或生意?读几年书?政变以后本人或家属在哪里生活?做什么事?以什么为生?你对革命胜利后有何感想或意见?满意现在的状况或生活吗?为什么?
我们年青人大多很单纯,也很警惕,“消灭资产阶级、深挖阶级敌人”的口号如雷贯耳。但每个人都说是出身穷人也说不过去。同在突击队、一向忠于毛主席的苏金禧大概出于对革命的忠诚,不精于柬文的他要人们如实帮他填写:本人在金边最高学府念完高中后,主动离开富足的家庭到丙介瑶教中文书等等。
我填写家庭出身贫穷,没人知道,无处打听 。我在丙介瑶多年在农村当赤脚医生,广为人知,我早就为农民服务了。
我很为茉莉和她的家人担心:人们大多知道她十分富有的家境。她和她的家人会有不测吗?唉,为了孔子学说和所谓的诚信,他们一次又一次错过逃跑的机会。书呆子,无谓的痴情者!早该跟着我远走高飞,说不定我们还能与我双亲相会。

             197611 (没日历不知星期几?)    绵绵雨天
新来的小区长是外地人。
新人民也陆续失踪了。我们突击队员常被派去对岸挖大坑,挖大坑除了埋人,哪有别的用途?
早就人民公社化了。大食堂,鱼米之乡成了饥荒之乡,每个人都瘦得变了形。这么多人种田,米粮到哪里去呢?运到外地去了,听说与中国交换打火机、布匹、原子笔、自行车等日常生活用品。

             197612月?日             滂沱大雨
今天男女突击队员一起挖沟渠,我见到了已很瘦弱的茉莉 。两队分隔不能谈话,只能互相观望。
她大概从没这么深情望着我,相互深沉的哀怨,千言万语如何诉说?
我们边挖沟渠边偷偷互相观望,这情况不能被人发觉。前不久突击队中有一对来自金边的男女队员失踪了,后来被人发现双双死于对岸的树林中。这对恋人是在一个晚上偷偷约会谈情时被革命组织发现,第二天就被押送到对岸处死。两人的尸体裸露在林中,每天粘附着密密麻麻的苍蝇。旁边竖了一块木版,写着:“男女调情的下场”。
越来越多的人饿死了,病死了或被处死了。连副大队长偶尔也对现况口出怨言。
变天吧!不能再等下去了。

               1977318        
今天回到久违的田园与普通社员一起收割稻田。
就在这天,侨胞们悄悄传开了:廖校长与苏金禧早已被红高棉处死了。我不信,因为红高棉杀人都是斩草除根,绝不会留下江主任。但他们都说,校长早已76年中旬就在劳动中被叫去了,当时江主任在外村劳动,那时红高棉还没执行“斩草除根”。而金禧是77年初在阶级调查中被处死的。
人们猜想,校长的死因大概是长期当任中文校长,妨碍了红高棉同化华侨的政策;74年底红高棉规定实用学校三位师长必须每周三到四天到田里参加劳动,校长从不响应,全由江梅和金禧代劳。金禧是怎么被处死呢?这位对革命事业一向忠心耿耿的书呆子在阶级调查的填表时承认自己出生富有家庭。
我们突击队员常在不同地区劳动,难怪从那时起就没见到廖校长;我这才想到很久没见到金禧了。
负责运输的黎明说,丙介瑶华侨屋子不是废弃就是被红高棉拆除。方叔的大宅院被军队干部占住,全用木板建成的实用学校正好被他们当炊事的柴火用。“唉,没办法,等将来向祖国大使投诉吧!”“唉,你和茉莉最冤枉,早该结婚就不用到突击队受苦。”
           
                  1978417         暑热天又到了
今天是红高棉的民主柬埔寨国庆日。“民主”?真好笑;“超大跃进”,真好笑;“即将进入共产主义”,真好笑。还是我们华侨形容得恰当:“这是个‘死商饿农活政治’的制度。
我的衣服已很破旧了,直到昨天,小区领导才给我们发来中国援助的布匹 。到哪里找裁缝师呢? 记得凤仪也会缝衣服,她就曾帮我缝衣。我要要求队长请凤仪帮我缝衣。
今天全体休息,还能吃白米饭、牛肉、鱼肉和猪肉以庆祝国庆。一年就这么一天,第二天又是挨饿。到了晚餐,有四、五个男人吃过饱死了。他们死时腹部胀得鼓鼓,张开大口,脸色由红转青,再转白,双眼睁得又圆又大,没掉泪,说不出话,极不情愿的形态。
               
                 19786 ?日          热天
见到了凤仪,难忘的一天。
她独自在小木屋里,低头操作缝衣车缝衣服,我走到她身边,真可怕,年青美貌的凤仪变得像个憔悴一中年妇女。
凤仪,我是刘锐。你好吗?”
啊,刘锐哥,好久没叫这名字了。”
我很幸运。昨天我托副大队长帮我向队长说情,队长同意我来请你帮我缝衣服。原来你还是小区的裁缝师呢!这么多布匹,就你一个人缝啊?”
“还有三个人。丙介瑶的裁缝师傅---杜叔夫妇负责为小区社员缝衣服。两人忙不过来,就请我和另一位会缝衣的高棉妇女来帮忙。”
“没听说你会车衣缝衣服。你过去不是要学中医吗?”
还记得我帮你缝补衣服吗?我当时就想悄悄为你缝制一套新衣服,让你惊喜。那时我夜间常到杜叔家学习裁缝。”
我还真不知道。”
刘锐哥,你可好?要保重啊!还写日记吗?危险啊!”
很少写了。我跟副大队长同睡,他以为我温习中医。他也劝我用柬文写。
不要写日记。随时死人。”
炳光呢?听说你们已有个小女儿?”
她顿时愣住了,泪眦荧荧,瞬间泪如滚珠直掉下来。她想向我扑过来。
凤仪,镇定,随时有人进来。炳光他。。。”我预感不妙,不该问,但已来不及。我转而问她:“你爸妈可好?”
她哭出来。我走到门外,没人。
炳光和我爸都走了。他们查出炳光他。。。当过越南解放军。。。我爸是病死的,卖药的最后死于没药医。”

我不能待太久,下次来取衣服时再谈吧!凤仪,你要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