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2日 星期六

烽火岁月....( 连载 - 71 ).... 林新仪

                                             第十一章  从此无家可归 ( 05 )
阿平撑起身子,感觉浑身不那么疼了,热度好像也下去许多,但仍然虚得慌,走路像踩在棉花上。他把饭菜吃个精光,灌下一大杯水,这才感到恢复点力气了,喘口气后,把帆布床收拢,拖着疲软的双脚,到铺面上报到。
安文很快就返回来,买回一瓶同样的药,取出两片让阿平服下,吩咐他晚上睡觉前再服一次,明天大概就会好了。阿平说要给他钱,他笑问,你有钱吗?林祈平在身上摸索半天,从裤子后袋抠出一张五十元来。那是妈妈送他到福荣来时塞给他的,一共给他四张,他只留下一张,其余三张说什么也不肯要,给妈妈留着。安文说:“算了吧。这点药没几个钱,送给你了。但这张钞票你要把它放好了,很快就会用上的。”
下午,店里来了一个汽修行老板,他是福荣的老客户,每次来都要采购很多货品,这次来也不例外,亮出一张购货清单,足有几千元的数额。陈阿水满脸堆笑招呼他坐,喊陈会计赶紧给泡茶。阿平帮助安文备货,其中有几样需要到库房中取。安文一样一样给阿平交代,品名、品牌和规格都讲清楚了,让阿平去取。阿平去了好大一阵子才回来。他在仓库货架上爬上爬下好几回才把货品找齐了。东西很沉,一次搬不完,跑了两三趟才把货品搬回店铺。他的身体还很虚弱,累得脸色苍白。
安文拿着购货单一一核对,发现有两样拿错了。顾客要的是雪铁龙牌的,阿平拿成了雷诺牌的。陈阿水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今天他一直想找这个小伙计的茬儿没找着,现在可逮着机会了,便怒喝一声:“扑母你!”正要开骂,安文赶紧吱声阻断:“别别,老板,我去换我去换。”他朝正在和陈会计喝茶闲聊的客户努努嘴,说:“人家还在等着,先把货给人家配齐了再说好不好?”
陈阿水只好闭上嘴,用冷若刀剑的目光死死盯着林祈平。阿平像根木头戳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好像一个准备接受酷刑惩罚的囚犯。
安文很快就把东西换回来了。汽修行老板结完帐,安文和阿平帮着把所购货品搬上他的车。他走了,林祈平的凌辱来了。
陈阿水等不及汽修行老板的车启动换挡,就掀起了一场肮脏的暴风骤雨。他怒目圆睁口沫横飞,什么样的恶毒词汇都用上了。但这次他犯忌了,触动了福建人的一条人格底线:无论怎么打架,都不能侮辱对方的父母。他劈头盖脸把阿平骂得个狗血喷头,还不解气,又把阿平的父母亲给扯上了,用最污秽的语言羞辱他的双亲甚至挂上他的祖宗。这些毒液四溅的诅咒就连陈会计听了都直皱眉头,太难听了!
林祈平一开始就低头站着,紧咬嘴唇一声不吭。从进店的第一天起老板的辱骂就没有停止过,凌辱太深了也就麻木了。他默默忍受着,可是,当极度侮辱的毒汁喷溅向他的父母亲时,心头的怒火噗的一下被点燃了。
自从在河良渡口与父亲相遇又匆匆离别,自从无家可归以后,他好像突然长大了,懂事了。失去了,才知道失去了,对往昔无论多么怀念多么珍惜也已经成为过去。父亲和母亲的形象在他心目中从此变得高大、完美,不容亵渎。今天,眼前这个狗日的老东西胆敢对着父亲母亲出言不逊、满嘴喷粪,忍耐的底线已经被彻底撞碎……
林祈平猛地抬起头来,双目喷火,逼视陈阿水,嘴角在剧烈哆嗦,拳头越攥越紧,陈阿水被他这个神态吓一跳,自觉理亏,又草草骂了几句,算是收场,转身就走。
就在陈阿水转过身去的一瞬间,林祈平飞快地从身旁的货架上操起一根粗重的活塞杆,朝陈阿水的后脑勺拼全力抡过去。
陈会计正好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脸朝店铺,清清楚楚看到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这家伙要真的砸过去,陈阿水的脑袋肯定开花。眼看一场血案就要发生,说时迟那时快,安文以更敏捷的速度从林祈平后面包抄上来,一把抱住他,双臂用力收紧,又强蛮的把他整个人扭过来。林祈平像头狂怒的狼,拼命扭动身子,但无论如何挣扎都挣不脱那双铁箍一般的臂膀,他很快就精疲力竭,直喘粗气,脸色煞白,活塞杆咣铛一声掉落地上。
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陈阿水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或许不想知道,他头也不回,加快脚步迅速走入里间消失了。之后两天,他没再露面。
当晚,安文没走,留宿店里,与林祈平就伴,想与他做些沟通,但阿平很压抑,话极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中度过。他显然还没有从下午的事件中摆脱出来。安文看时间不早了,决定开门见山和他摊开来谈,便抛出一个核心话题:“阿平,你想离开这里吗?”
林祈平瞟了他一眼,反问:“是老板让你来赶我走的吧?”
安文静默片刻,诚恳地点点头说:“是的。老板的确想撵你走。但我是真心希望你走。看见你这么受人欺凌,我心里也很不好受。你想想看,你继续呆下去还有意思吗?”
“是没意思。我早就想走。可我没地方去。”
“如果我给你找到一个地方,你去吗?”
“什么地方?”
“那个地方……不像这里,要靠你自己挣工资吃饭。当然,你还是先从学徒干起,前期会比较艰苦一些,但你是自由的,去不去?”
“不管什么地方,能养活自己就行。我去!”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好样的!像个男子汉了。”

两天之后,林祈平从福荣汽配商行里消失了,开始步履蹒跚,孤独跋涉以后那段他终生难忘的饥寒交迫的流浪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