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17日 星期日

烽火岁月....( 连载 - 74 ).... 林新仪

                              第十二章  饥寒交迫的日子 ( 03)
战火在四面八方燃烧,金边却很平静。华运左派们所预言的印尼式大规模反华排华并没有发生。政变前后,越南侨民成了烧杀抢掠的对象。华侨社会一直都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多数人都认为搞完了越南人之后就该轮到华人了,因为中国政府旗帜鲜明地支持西哈努克,断绝了与新成立的柬埔寨共和国的外交关系,这是一种巨大的羞辱,郎诺集团怎么会善罢甘休?再说了,华侨社会可是比越南人富有百倍千倍,掠夺华人绝对可以收获一笔巨大的财富。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生意照做,工厂照开,军方没有丝毫向华侨社会开刀的迹象。

郎诺是个精于算计的政客,他深知不可树敌太多的道理。美国中情局在幕后策划了这场政变,把他扶上台面,是为了让他帮助美国人击溃越共,绝没有让他反华排华的意思。如果像印尼那样抢掠屠杀华人华侨,势必会毁掉柬埔寨的国民经济,使政府和军队陷入窘境,尽管他恨透了北京,也不敢轻易走出这步险棋,去摧毁不该摧毁的东西。而且,他杀戮越南人太甚,已经遭致南越西贡政府的强烈抗议,西贡政权现在是美国的盟友也就是他的盟友,他不得不有所收敛;柬埔寨的华侨华人虽然已经失去北京的靠山,但是台湾的中华民国挺身而出了,这哥们也是美国的好兄弟,不可以随便得罪。权衡再三,既然反华排华在政治上经济上都毫无益处,弄不好还会引火烧身,那就干脆不做。于是,他下令军队不得骚扰金边市的华人商家和工厂。
故而,作为首都,金边繁华依旧。只是,从四乡八邻为躲避战火而举家出逃的人们纷纷涌入金边,使得金边城的人口急遽膨胀,从战争前的60余万市民一下猛增至100多万。物价开始飞涨了,对于中下层的老百姓来说,生活越来越艰难。这一点,在社会最底层备受煎熬的林祈平感受尤其深刻。

在乌亚西街市一个十字路口,有一幢沿拐角而建的五层写字楼,楼下没有商铺,两面无墙,是一个汽车修理行。因为技术不错,很有点口碑,这家汽修行生意颇为兴隆,它的老板姓吴,潮州人后裔,正是那位福荣汽配商行的老客户。经过安文的努力,吴老板接收了林祈平,他的店正好缺一个干杂活的学徒工。
汽修行现有三个师傅,一个是主修各种品牌汽车引擎的高级技工,纯正的高棉人,叫昆松;第二个是专修汽车各部位电器和引擎点火系统的电工,柬越混血儿,相貌奇丑,他的头发呈红褐色且自然曲卷,外号红卷毛;第三个是已出徒一年多的中级技工,越侨,他个儿高而瘦,外号竹竿;林祈平进来后,鸡手鸭脚,一付不谙世道的样子,被他们起了个绰号:笨猴。
四个人除了昆松较为年长且技高一筹,受尊敬称呼其大名之外,其他人一概叫绰号。整个一袖珍江湖。
汽修行每星期营业六天半。周日出工半天后老板便给员工发一周工资,下午休息。平时三餐自理,晚上各自回家。林祈平只能拿到最低的学徒工资:每天10元,请假歇班不给钱。安文除了给他介绍这份工作,还帮他联系了一个住处,他的一个专修班同学,一家四口人在德落阿区住着一套两层的木屋,比较宽敞,但这个家的老人不同意让一个外来者长住,说好了是暂居,最长不超过三个月。先这么凑合着吧,有个地方暂且栖身,再另做打算。
每天10块钱,用来解决三餐勉勉强强够,但只能在小吃摊上吃最廉价的食物,而且不敢吃饱,否则钱就不够了。住宿的那家不收他的住宿费,也算是对他父母亲的一种敬意吧。离开福荣时,安文又送给他50块钱,他不要,安文硬塞进他的衣袋,说:“拿着吧,留着打短用。现在社会很乱,坏人多,你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了,自己要多加小心。”
这是一份又脏又累的工作。林祈平这个学徒工,要供三个师傅使唤,也真够他受的。师傅们能不亲自动手干的活儿都摊派给他,尤其是那些很脏很烂的活儿。所以他最常干的工作就是钻车底。许多要中修大修的车,都必须有人钻到车底下去拆卸零部件。车的底盘非常脏,尤其是那些很长时间没有保养清洗的车,底盘上附着厚厚的泥垢,稍一触碰,泥土就像下雨,哗啦全掉下来了。林祈平刚开始干没经验,常常被弄得灰头土脸的,要命的是眼睛,一落入尘土就会难受一整天。他还经常被刚刚熄了火的引擎上滚烫的零部件烫伤手指,被污油溅满身体。有些名牌车底盘很低,必须用千斤顶先把车架支撑起来,人才钻得进去,万一千斤顶突然失灵,人在车底下就会有危险。碰到这种情况,师傅们也不敢怠慢,再三检查再三叮嘱,这让林祈平颇为感动。
林祈平没来之前,主要是竹竿钻车底。他来了,竹竿就解放了,便像大爷似的站在一旁对他指手画脚。这个越南人很会耍滑偷懒,但林祈平不计较,干得很卖力气,很能吃苦,而且很用心学技术,三个师傅很快就喜欢上这个柬语说得磕磕巴巴的华人小兄弟,竹竿还时不时的跟他谝上两句有点变味的潮州话,他立刻感到格外亲切。

偶尔没有来修车的,偷得片刻清闲,四个人便坐下来瞎聊胡侃。谈得最多的话题就是女人和性。红卷毛是妓院的常客,快三十的人了还没讨上老婆,于是每到周末发薪,第一件要干的事就是逛窑子。他最喜欢聊的就是嫖娼的快感体验,还有哪家妓院的姑娘怎样怎样,如何预防染上梅毒的经验等等,一讲到女人的私处,他的兴奋度就像一只发情的公狗,眉飞色舞口沫横飞。昆松是有妻室的人,比较拘谨;竹竿年轻力壮的,很爱听这些色情玩意儿,听到心动处,下午下班后就让红卷毛领他去打一炮。林祈平从小到大就没有接触过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每每听得脸红耳热,赶紧躲一边去。这时,竹竿就拿他开涮,叫道:“笨猴,你躲什么呀。快过来,哥哥教你怎样做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