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7日 星期日

烽火岁月....( 连载 - 75 ).... 林新仪

                                                               第十二章  饥寒交迫的日子 ( 04)
经常钻车底干活儿,很快就把当工作服穿的一身长袖长裤给磨破了。林祈平想起妈妈存放在端华二分校的杂物里头还有好些比较厚的旧衣服,便在一个周日下午跑去找赖忠良老师拿二分校的钥匙,说是要取些东西来用。赖忠良告诉他,二分校已经被军人家属占据了。林祈平不相信,自己跑去看,果然不错。二分校里乌乌泱泱的挤住了一大群从农村来的高棉妇女和孩子,有几个年轻的士兵正在用斧头将课桌课椅劈成柴禾状,另外几个女人将这些柴禾塞进砖头搭成的炉灶里烧,炉灶上面支了口大锅,正在煮饭,炊烟滚滚;他还看见他们家的用具都被使用了,孩子们身上穿的正是他们家的旧衣服。
一个士兵刚劈开一张课桌,扭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少年,便用斧头指着林祈平,喝问:“小崽子,看什么?找死呀!”
林祈平只得懊丧离去。不知怎么的,他竟然跑到端华学校跟前。那座熟悉的五层教学楼影影绰绰的尽是黑皮肤的军人,铁门里边那个篮球场有许多士兵在操练队形;美式武器在阳光下闪耀着幽幽蓝光,黑洞洞的枪口整齐冲着外面马路,行人纷纷绕行,避之唯恐不及。
文明就是这样被践踏、被扼杀。林祈平黯然神伤,含泪告别已经充满腾腾杀气的母校——这个父母亲曾经为之倾注了多少心血年复一年传播中华文化的地方。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来过。端华已经死去,他把它埋葬在心底深处,每年默默祭奠它一次,在无尽的哀伤中。

星期日下午能够休息半天,对林祈平来说格外的重要。他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去“接头”。这是李玫芬老师“失踪”之前给他留下的组织关系。李玫芬是端华学校的青年女教师,也是以卢萌杰为首的柬华文教界地下党核心圈子里的成员之一。政变前,端华学校专修班各年级中间隐藏着许多秘密学习小组,由核心圈成员担任指导老师。思想激进的高年级学生就是在这种组织形式下围绕团结在核心圈周围,更深入地接受马列斯毛革命理念的熏陶教育,从而形成一个大得多的“红色分子”圈子。他们中的许多人在政变之后被安排留下来,融入金边的华侨社会,继续发挥着某种作用或等待某种机会。
林祈平按照约定的时间、地点和方式顺利接上头。他的直接上级是政变前端华学校最后一届学生会主席房文标,一个长相很帅气的年轻人,高个儿,英俊倜傥,是女孩子喜欢追求的那种男生。在学校的时候,林祈平就知道他,但从未交谈过。他比他高两届,又是学生官儿,属于出类拔萃的那一群,敬仰、羡慕,又觉得高不可攀。
房文标把他带到家里去。
老房家是潮州人,金边市名望甚隆的华商富户,做谷米生意,资本雄厚,富甲一方。在乡下拥有好几个碾米厂,收成季节,伙计们便撒搭出去,从各省农村收购来稻谷,经自家的碾米厂加工成各等级的大米,再批发零售,一条龙下来,利润相当丰厚。
房家楼下是一大间米铺。房文标领着像小叫花子一样的林祈平穿过重重叠叠装满大米的麻包,走进后院。后院是厨房和餐厅,餐厅旁有一楼梯通上二楼起居室。一楼二楼之间还藏着一个小阁楼,便是房文标的书房兼卧室。
第一次见面没有交谈多少内容。首先,房文标向他宣讲了当前一片大好而且越来越好的革命形势,尤其是毛主席发表的“5·20”声明,是我们今后开展斗争的思想武器和前进方向,要认真的反复的收听学习。然后,确定以后不再在外面接头了,直接到家里来。接着,向他提出几点要求:第一,下次再来,衣着要整齐一些,形象要利索一些,房家毕竟也是一个有头有脸的大商号,小乞丐似的,进来一呆呆半天,容易引起特务怀疑;第二,现在是白色恐怖时期,单线联系是一对一,因此,今后来了尽量避免和房家其他人交谈,恐言多语失,若是他不在或出去办事未归,就先到阁楼里等着,他会交待家里人做安排;第三,尽快和下级建立联系。
林祈平的下级只有一人,就是同一个学习小组中的陈玉蝶。学习小组一共三名成员,还有另一个人是班长赵长荣,但李玫芬把他安排在另一条线上了,跟林祈平没有关系了。自从家里发生变故之后,林祈平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陈玉蝶了,是该去找她了。
最后,房文标向他简要布置了今后的工作方针和工作内容。方针是十六个字:“隐蔽精干,长期坚持,发展力量,以待时机”;工作内容是:在巩固好原有的组织成员的基础上,发展新的组织成员,尽量广泛地接触华侨社会的下层劳苦大众,他们是革命的主力军,对他们要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成熟一个发展一个,不断壮大我们的革命队伍。
林祈平离开房家时,既兴奋又茫然。兴奋的是,他不再孤单,有组织了;茫然的是,还要长期隐蔽,隐蔽到什么时候?好像也没有什么具体的任务可干。不过,他还是对自己的“小资产阶级动摇性”作了一番自我批判,要求自己坚决服从组织、相信组织。


革命的言辞很让人热血沸腾,可一回到现实,林祈平又必须直面惨淡的人生,在饥寒交迫中艰难生存。每天钻到汽车底下拆拆卸卸,然后精心算计着辛苦挣到的每一块钱如何才能买到更多一点的食物,去充填疲惫的身躯和辘辘饥肠。他的生活圈子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涂满理想主义色彩的“恰同学少年”,而是一群污秽不堪的无产者。他们视为人生享乐的生活内容,对林祈平来说是令人窒息的糜烂,但他还必须每天去和他们相处,聆听他们肮脏下流的语言和谈笑。其实,他们并不坏,同为受苦人,很富于同情心,有什么难处常常能相互帮扶一把,这种贫困中的友情是真切的、实诚的。林祈平不得不学会融入,他渐渐懂得,既然命运已经把他抛到这样恶劣严酷的环境中,除了去接受它、适应它,没有别的办法。“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这一条大自然的法则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