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23日 星期二

消逝的茉莉花(三十四)....( 余良 )

                      1978  1210

停下!停下!你们都给我站住!”三个带我们到前线的军人中为首的高个子突然抢到我们跟前,“我们已经走了两天,天又晚了。我问你们,你们三十个人,来自两个小区,你们发现什么吗?”

我们面面相觑,诚惶诚恐,不敢作答。

你年纪最大,不要怕,回答我的问题!高个子犀利的眼睛盯着我,“讲错也不会惩罚你。”

我犹豫再三,说:“枪炮声似乎距我们越来越远了。”

对极了!”他拍了我的肩膀,“我们已远离前线,你们很幸运。再问你,除了你,其他都是孩子兵,这又说明什么?”

我仍然不敢作答,另一个军人说:“说明我们是去送死我们高棉民族快没青壮男人了!”

我们以为听错了,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兄弟们!跟着我们三人,你们就平安无事。。。听过‘零九兵团’吗?”

没听过。有人悄声回答。

零九兵团才是我们高棉民族真正的救国军队,一支天兵神将、战无不胜、无处不在的人民军。我们将在极短暂时间内战胜波尔布特军队!我们还能从内部瓦解它!你们都是离开父母兄弟姐妹、到处漂泊,没有家舍的苦难兄弟,加入零九兵团,就能回到亲人身边,就能过安稳无忧的太平日子。你们很幸运,走吧!”

这是发生在几天前的事。没错,我们远离东南方向的战火,向西北农村前进。我们的命运掌握在这三个军人手中。虽然很多谜团,但暂时是平安。果然,今天傍晚,我们来到一个村庄,我们分散住在几个农民家中。

三个军人凭着上级那份征兵证明,获得当地红高棉政权的接待。
 

                 19781220()

这么多天,我们都是在三个军人带领下在附近几个不同村子食宿,当地政权以为我们是路过的前线应征者。难得有机会吃饱睡足。这样的日子要拖到何时?零 九兵团在哪里?

日子不再平静,今天下午,东南方的炮声向一号公路的方向传来。越南打过来?零九兵团向红高棉发起进攻?

前方的炮火快速猛烈轰过来吧!彻底消灭红高棉,救救这个苦难的国家和人民吧!

凤仪,我还活着,我很快去看你。

                                                                                                                1979年元旦

今天是元旦吧?一个振奋人心的日子。柴桢市已被越南解放军占领,我们也来到一个熟悉的村子,天亮才知道是磅坤廊村。昨天晚上,三个军人抛下我们不辞而别,自由了。就在这个安静的村子等待和平的到来。

磅坤廊村与我真有缘分,几年前我和茉莉来到这村子,一些老人还认得我,经他们提起,村民不论男女老少个个笑脸相迎。

似乎没见到红高棉干部。那位慈祥的长老已离世。我与茉莉当年躲避战火的防空壕也被填平。

我跟同行的二十九个少年说,我们不好在此白吃白住,帮农民做些农活吧。
 

                     19791 10

金边解放了?是真的!有人从食堂搬来大收音机放在田里,金边的广播电台宣读安民告示,大意是: 亲爱的全国同胞: 你们得救了,以韩森林为主席的柬埔寨救国阵线一举消灭了万恶的波尔布特政权。。。除首都金边外,人民可以自由迁徙,你们可以回到你们的家乡,寻找你们的亲人,没有人威胁你们,没有人强迫你们,赶快回家吧。。。柬埔寨救国阵线万岁!”

原来越南帮助柬埔寨解放全国已经三天了。

今天,在田里收割的妇女们都长长叹了口气,说出“终于等到这一天,要命啊!”“赶快煮顿饭吃吧,快把人给饿死了之类的话。老人和小孩沿路敲打铁桶,忘形地手舞足蹈。身边的人听说我们要回去丙介瑶,赶紧劝阻:“孩子们,你们还不能走,兵荒马乱的。”“红高棉躲起来,还没完全被歼灭。”“不要急在此时,这里有吃有住。”

下午,一群男人持着大刀、铁棍向树林中奔去,沿路高喊:“快跟着我们,追赶红高棉!全把他们杀绝!”后面跟着另一群人,有些妇女、老人、小孩也一路喊打喊杀跟在后面跑。。。


                       197921

明天早上我就回去丙介瑶,大概要走两天的路。

村民为我们三十个人准备了干粮,有沉重的薯类,刚收成的大米。

越南军进村了,有的神态警戒,有的亲切。

我设想凤仪见到我的神情。啊!相见也疯狂,是叫喊?哭泣?拥抱?亲吻?一切都在梦中? 不,那是真实的!

世界从没这么美好过。
 

                        1979212 

昨天,越南驻军警告我们说,红高棉藏匿起来,他们狗急跳墙,随时出来袭击人民,你们暂时不能走,等我们和救国阵线部队联合把他们歼灭了再走也不迟。

几公里外的一号公路也是人迹稀少。

这几个晚上,不同方向传来机枪声。

这里有近千名“新人民”,人人都急于回乡寻亲,但也只好再等下去。

                  
                      1979320

  归心似箭, 再也憋不住了,两天前,我们三十人离开磅坤廊村,向丙介瑶进发。昨天下午,我径自来到田园寻到良顺伯。

“你为何不早来? 凤仪前天一早走了。”

走了?什么意思?”

她带上小女儿跟着越南军车向金边去了。这事你不能随便说出去,是茉莉她爸骑单车匆匆来找凤仪我才知道的。。。”

良顺伯说: 一辆由越南华人军官驾驶,由苏联军事顾问护送的大卡车三天前的下午来到丙介瑶市场。车上有五、六个越南军,几门大型机关枪,挤满了三十多个化装成越南军人、准备逃去泰国的越华民众。驾车的年青华人军官正是一九六八年投奔南越解放阵线的丙介瑶侨青罗志华---茉莉哥哥的同学。志华匆忙找上方家,告以每人付出十两黄金可搭乘此军车,由越军和苏联军事顾问护送直达柬泰边境。妇女、老人和小孩多收二两黄金。方叔问了详情,原来是一位北越副师长与此苏联顾问、再由志华负责招揽逃奔泰国民众这三方合作做起运送难民到泰国的大生意。车上的团长持有副师长发出的前往泰国边境执行特殊军事任务的命令手谕。这军车每半个月来一趟,这回是第二趟。现车上还可容纳一、两个人。以后从越南来的这辆军车不足人数便到丙介瑶来接收。他们在此休息一晚,翌日清晨出发,晚上可直达马德望省。

听到此消息,方叔便匆忙踏了单车到田园寻找凤仪。

良顺伯说:“方兴真是个大好人,他愿为风仪母女付出这笔黄金。凤仪一时没主意。我便说,凤仪你别再心存侥幸,人走了才有活命,你与刘锐若有缘,天涯海角也会相逢。”方兴也说:“刘锐要是回来,半个月后,我们和他一起跟着去。让我们相会在泰国难民营。钱是身外物,你们别见外。”

“凤仪说不出话,哭着向方兴跪下来。唉,多可怜的女人。”良顺伯说。

。。。。。。

是要走的,走得远远的。但愿志华的军车如期再来,我们顺利到泰国。方叔,如何报答您的大恩?


                      1979325

为什么倒霉事全在我身上?老天要把人赶尽杀绝?

茉莉说过,刘锐哥你就是我的亲哥,千万别见外,随时到我家,吃的睡的没问题。方叔也有意助我与他们一起搭乘越南军车逃到泰国。我离开良顺伯后就走路准备到她家投宿。

仅仅一两天时间,方家的大宅院换了主人,门外挂上一块木板,用柬文写着:“救国阵线指挥部”。韩森林军人在此进出。

方叔一家人到哪去呢?整个丙介瑶、田园和周围地区,也打听不到他们的消息。方叔不是说过等待半个月后搭上越南军车去泰国吗?茉莉不是要等待成刚回来吗?越南宣传亲民,怎会占用民宅?

方家三人遭遇不测?没耐心等待而就近跑去越南 ?丙介瑶华人跑得剩下寥寥无几,原来的城市移民也跑光了,没人知道他们的去向。这里的屋子大多空着,市面一片凄凉。

我随便在一间屋子住下来,在田园还能找到食物。

我相信方家人藏匿起来,他们总要等到下趟志华的军车到来。我要走遍各村庄寻找他们。

          
                    1979415

今早遇到黎明。他的马车换成牛车。

刘锐,你还不走啊?丙介瑶没人了,你还在等待茉莉还是想到各村为民众针灸治病?”

个个走得秘而不宣,我没门路外逃。你可有茉莉家人的消息?”

你要是早些找上我就好了。茉莉一家人走了,就在三、四天前的晚上吧?”

我可找遍各地也没他们的消息啊!

躲起来了。就在武亮的家,他们全家人都为方家人守秘密。不藏匿不行啊,有人要杀死方兴。

“红高棉下台 了,还有杀人的事?”
“就是那帮霸占方家大屋的韩森林军人,大概方家地下埋藏不少黄金,方兴纠缠他们要求隔天才搬走,等一小时也可以。那帮家伙就是不肯,有人用手枪指着方兴说,这是国家财产,你一刻也不能逗留,我下回见到你必把你毙了。”

你可知他们现今到哪里去呢?”

天晓得?这年头,说走就走。天无绝人之路,总有人秘密做起带人外逃的生意。有一天,你也跑得无影无踪。我可不跑,我妻子是当地高棉人,不想跑。”


                          197951

不知过了多少个半个月了,志华的军车再也没出现。有几个可能:中越在边境打起来,越南排华,罗志华受排挤;在越南要外逃的人更多,陆路也比海路安全,根本不需要到丙介瑶凑集人数;上得山多终归遇着虎,他们的行动败露。

良顺伯一家人搬来丙介瑶自家住下来,他坦言到此打听外逃的消息,一旦成行将通知我一道走。

我已身无分文,良顺伯成了我唯一的依靠。
 

                            19795月?日

解放了,仍然与外界隔绝。到处走动的黎明说,一号公路又热闹了,城市民众纷纷走向越南方向,每天有源源不断的越军大型卡车从金边运载高档日用品、各类型机器到越南去。

红高棉时期金边保存了大量贵重财物,如今遭到越军的大洗劫。

就在今天下午,一辆大卡车突然驶进市中心,车上的越军一下车就把周围的人赶走,还用绳子在卡车周围十米平方左右围起来。越神秘就越有人要探究竟,一位高棉人说:“太可怕了,整整一车放置的是死人。”更有人看到车上叠 了二十几付棺材。

五月雨季的第一场大雨过后,每晚都会下雨。昨天,那个带路的越南人约我今晚九点见面谈路上的安全和收路费的事,地点正靠近那辆运载死人的越南军车,如何是好?

                                                        
                          19795月?日

我后天就和良顺伯家人走了。良顺伯两个孩子没回来,我在丙介瑶四年多也一无所有,留下伤心的回忆和挂念:  凤仪的安危、为高棉农民尽了所能和这本记录了我四年来亲历战乱的日记。

我将把日记交给黎明。将来太平了,我会回来取走,他也可以交给任何一位有文化的、重回故里的丙介瑶人。或者,凤仪回来了,她通过日记知道我永远在怀念她,说不尽的内疚道不完的情。

凤仪,我永远爱你,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找到。不论将来结局如何,最希望你活下来,千万保重!

我还要把数天前那个雨后之夜看到的一幕记下来:

那位越南人并没如约出现。在等待他的近两个小时,我躲在一间空屋下,注视着那辆神秘的越南军车。

十几个越军正在紧张忙碌的把一付付棺材抬到地面。棺材盖很轻松就被拆开,那不是吓人的尸体,是一件件大小不一、轻重各异的铜铁器之类的东西,有的在月光下闪亮。

他们就在地上把它们摊开。

终于听到一个军人低声吵起来:“你别贪心了。你以为将来可卖出去吗?你公开出来人们就知道你是偷来的。”

小声,别吵。”

既然如此,你为何占有此件?

是我先看到的,是我亲自搬来的。”

这东西归我,其他的我不要。我也不能确定这是最贵重的国宝。”

王宫里件件是国宝。你们别吵了。”

“谁说是王宫国宝?这明明是普通器械。别再开口了。”

是,普通器械。唉,高棉人不会用,真浪费啊!

静寂了很久。有人用手电筒向四方照射。

“这些木板要搬走吗?”

分完了,全部搬走,不留下任何东西。”

。。。。。。

再见!丙介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