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21日 星期三

烽火岁月....( 连载 - 76 ).... 林新仪

                                          第十二章  饥寒交迫的日子 ( 05)
这些天,金边城内突然出现了许多匪气十足的士兵。他们往往在额头上绑一条白布,身着美式迷彩服,手执美式M16全自动突击步枪,三五成群,一拨一拨的,或开着吉普车横冲直撞,或像野鬼一般游荡在大街小巷,凶神恶煞气焰嚣张,专门攻击越南侨民,烧掉他们的渔船,砸毁他们的商店,甚至在光天化日下当众杀人,掳掠年轻女子。有一些华人华侨不幸被误认为是越南人而受到伤害,但又不敢申诉,只得自认倒霉。
汽修行里,林祈平听到师傅们在小声议论着这几天的紧张气氛。昆松压低嗓音告诉伙伴们说,这些野蛮的士兵是山玉成的军队,刚从西北马德望柬泰边界一带调回来5个营。政变前已经有4个营悄悄调回来了,改头换面,安插在郎诺的军队里边。山玉成的武装是美国人在西哈努克时期暗中出钱出枪装备起来的叛军,号称“自由高棉”,和越共作战,偶尔也和政府军作战。他们用武力支持政变,大肆屠杀越南人的暴行主要是他们干的。他们像野兽一样,奸杀妇女、开膛挖心掏肝、剖出胎儿煮着吃,什么恶毒的事情都干。
林祈平发现,竹竿今天话少了,情绪低落。显然,这些摧残他同胞的坏消息令他深感恐惧,同时,他大概也感到自身可能也会遇到同样的危险,惴惴不安。正在这时,一阵马达声,一辆军用吉普开进来,刹住了。车上跳下一个戴墨镜的军官,肩膀上扛着上校肩章。
三个师傅走上前去招呼,林祈平跟在后面。上校指了指车头,说:“检查一下,声音不对。还有,刹车不好使了,给看看。”
四个人开始忙碌起来。昆松和红卷毛负责检查引擎,竹竿和林祈平负责检修刹车系统。阿平熟练地拆下固定车轮的螺母,然后用千斤顶撑起后轮轴,让车轮悬空,将轮子卸下来,竹竿便开始鼓捣刹车系统。先测试液压部件的灵敏度,再拆下刹车瓦来看,已经磨损严重,就指派阿平逐一更换新的。
上校先瞧了瞧昆松他们的工作,对他俩的技术很满意,就转过来,站在林祈平和竹竿身后,点燃一支烟卷,瞅他们干活儿。换了一个刹车瓦后,竹竿便站起来歇歇手,让阿平继续干。他尽量避开不去看上校的脸,抓起一团废棉纱使劲擦拭手上的油污。而上校却一直盯着他的脸在看,突然甩出一句生铁块一般的问话:“喂,你是‘阿阮’吧?”
“阿阮”是柬埔寨人对越南人的蔑称,就像他们称华人为“亚针”一样,带有极重的种族歧视色彩。
竹竿不禁打了个激灵,脸色开始发青。他慌忙回答:“不……不是。我哪里是‘阿阮’,我是华人。真的。不信您问他。嗨,笨猴,你说是吗?”
林祈平抬起头看看竹竿又看看上校,赶紧点点头说:“是呀是呀。上校。他是华人,跟我一样。”
上校吐出一口烟雾,冷笑一声,对竹竿说:“讲几句华语给我听听。”
竹竿心里发毛了,又不敢不从命,于是就和林祈平谝起潮州话来。只是他的潮州话实在太蹩脚,林祈平多半听不懂,但他又必须装懂,否则竹竿就有被识破的危险。一旦被上校识破,确认竹竿是越南人,那他可就惨了,性命堪忧。
正当这俩人互相对讲着各自都听不懂的潮州话时,老板及时赶过来了。
老板平日不怎么在这里盯摊,收钱结账的事都是老板娘管着,今天恰巧过来了。昆松注意到上校已经盯上了竹竿,感觉不大妙,便悄悄跑到办公室去找老板,请他出面解围。
吴老板走到上校跟前长官长、长官短的,殷勤递上美国骆驼牌香烟。上校取出一支点燃,美美吸上一口,满意地点点头,连声赞好,顺便将剩余的半包香烟装入口袋,跟着吴老板上办公室喝茶去了。
“快点修!别耽误长官的事。”吴老板边走边回头甩下一句话。
竹竿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再怠慢,动作麻利起来,和林祈平很快就把四个车轮的制动问题解决了。昆松那边也完工了,他跑去办公室请上校验车。
上校回来了,跳上驾驶座,把车开到外面马路上兜了一圈,面露笑容,拍拍昆松肩膀说:“干得不错。”又转身问老板:“多少钱?”
吴老板连忙摆手说:“算了算了。不要钱。长官请走吧。有什么问题再回来。”
“那就多谢了。”上校也不客气,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吴老板朝吉普车的背影啐了口浓痰,一言不发,走了。
又过了几天,竹竿没来上班,托人捎话,说是病了,请两天假。此后,没再露面。失踪了。

杨碧涛苦苦等了三个月,终于盼来接她走的人。
这是一个星期日上午,林祈平忙得晕头转向。自从竹竿消失之后,吴老板一时还找不到合适的人,他的工作量加大了。昆松的师傅架子要比竹竿大得多,很较劲的技术活儿才亲自动手,其它,能推的全推给林祈平去干,他只在一旁动动嘴,指手画脚。好在林祈平经这过两个多月的训练,已经是一个熟练工了,很多活计都能拿得起来。
今天大清早就开来四辆汽车要检修。搞定了三辆,已经快十一点钟了。昆松和红卷毛正着手鼓捣第四辆车时,又开进来一辆车,说是要更换引擎润滑油。这活儿必须钻车底,只能是林祈平干。
林祈平把工具备齐了,用千斤顶将车顶起来,仰卧在一张铁皮上,两只脚使劲蹬地面,将身体蹭进车底。车刚熄火,引擎底部还很烫手,他就势躺在车底下休息片刻,脑子里想着下午和陈玉蝶约好在河边见面的事情,心里分外愉悦。他已经去过阿蝶家两次了。由于身上老有一股机油味,双手的斑驳油污总也洗不干净,在她的家人面前不自觉的就自惭形秽,于是他找了个理由约定下次在河边见面。河边多好啊,成排的椰子树下面有草坪有石椅,又安静又凉爽,充满浪漫色彩……想着想着就犯睏了,眼皮沉沉的耷拉下来。
正迷迷糊糊之际,他露在车体外的脚被人狠狠踢了一下,接着就听见昆松在怒吼:“笨猴,你在里面睡觉呐?干完了没有?干完了就快出来。有人找你。”
他清醒过来了,忙不迭回答:“这车挺烫的。马上就干完。”说着话,他抓起扳手去卸引擎底部的泄油孔螺母,不小心用力过猛,又黑又稠的机油吱的一声喷了他一头一脸。还好,油温已经凉了一半,要不然,他的脸非得给烫花了不可。他顾不了许多,继续把螺母拧下来,让污油流到一个铁盆里,等流尽了,再把螺母拧上,从车底爬出来。

眼前站着的是妈妈的学生李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