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16日 星期日

烽火岁月....( 连载 - 79 ).... 林新仪

                                        第十三章   阳 谋 (01)
1970430日,美国人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便组织指挥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钳形攻势。东面是八万余人的美越联军,西面是郎诺的政府军,在强大的空中支援下对柬埔寨东南部鹦鹉嘴地区的热带丛林发动猛烈攻击,企图一举歼灭隐藏在密林深处的越共指挥中枢。
但是,他们失算了。刚刚结束的印度支那三国四方最高峰会议明确了“印度支那是一个统一的战场”的战略原则,为印支大地上最为强大的越共武装力量摆脱国界束缚提供了政治保障,他们可以放心大胆的把柬埔寨国土也变成了他们施展拳脚的辽阔战场。从西面扑来的郎诺军队不堪一击,他们轻而易举的突破重围,向西、向南、向北发起全面反击。真是横扫千军如卷席,只用了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就拿下柬埔寨近三分之二的国土,主要是广阔的农村和森林山区。郎诺集团尚未站稳脚跟,对这些软肋地带鞭长莫及。
名义上是扛着高棉民族统一阵线旗号的柬共武装力量的取得的辉煌战绩,其实都是越共干的。越共打了几十年的游击战,先是跟法国人打,后来又跟美国人打,打出了一身的本领,骁勇善战且经验老到。北越总理范文同在印支最高峰会议期间曾向西哈努克夸口说,我们的军队可以在三个月内解放您的祖国。此话虽然说得大了点儿,但无可置疑越共确实有这个实力。除了战斗力和作战经验之外,主要是他们的背后站着一个出手极为慷慨大方的共产中国。
而当时的柬共在哪里呢?说起来令人难以置信,他们还猫在柬埔寨东北角腊塔纳基里省的原始森林里,兵力不足一个营,兵源全是当地的土著山民,武器极其简陋不说,他们自我隔绝,信息闭塞,孤陋寡闻,基本上不知道外部世界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这样的一群乌合之众,你很难想象他们五年之后竟然会成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极其邪恶极其凶残的统治者。

就在越共军队大踏步前进并取得节节胜利之际,一个中等身材、相貌温和的高棉中年男人正步履急迫地走在胡志明小道上。
胡志明小道是一条隐匿在深山密林之中的神秘交通线,始于河内,贯穿越、老、柬三国,它是维系南方越共生死存亡命运的大动脉,苏联和中国的援越战略物质以及北越向南方运动部队,主要是从这条小道源源不断输送到南方根据地。它像一条巨蟒,蜿蜒盘绕在印支三国的热带丛林中,自始至终都是美国军事指挥官和华盛顿的战略家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多少年来,美国CIA情报机构千方百计的寻找它的准确位置,B-52重型战略轰炸机无数次狂轰滥炸倾斜下成千上万吨炸药和钢铁,都没能切断它。也正是它,让美国人陷入肮脏的战争泥潭而无法脱身,成为一个历史的噩梦。其实美国人心里很清楚,这个噩梦的制造者不仅是越南人,还有中国人。为了保证这条生命线的畅通无阻,中国的高炮部队和工程兵部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牺牲了无以计数的官兵。这些中国青年军人,穿着越南军队的军装,满怀忠诚,甘为别人的国家流尽了一腔热血,默默地埋骨在印度支那荒蛮狞厉的大林莽里,无名无姓,永远从人间蒸发,只是为了实现一个人的梦想:成为领导世界革命的领袖。
今天,在这条神秘又神奇的小道上行色匆匆的高棉男人,就是那个梦想成为“领导世界革命的领袖”的人物一名忠实信徒。他原名叫沙洛特绍,而他另一个后来让全世界为之震惊、震怒的公开的名字叫波尔布特,隐秘的身份是柬埔寨共产党中央总书记。
与他同行的,还有他的妻子乔奔娜丽和两名警卫员。
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要想准确回答这两个带有哲学色彩的问题,需要简单回顾一些历史片段。

波尔布特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共产狂人,他与中共有着很深的渊源。早在1965年中,他为了替刚刚组建起来的孱弱的柬共反政府武装拉点赞助,不辞辛劳,从腊塔纳基里疟瘴丛生的原始森林中徒步跋涉胡志明小道,走了两个多月抵达北越首都河内,希望得到这个老东家对他们开展武装斗争明确表态支持并提供援助。但是他吃了软钉子。因为北越当时需要与西哈努克保持良好关系,以保证南方越共的指挥中枢能有一个安全的“庇护所”(这个“庇护所”悄悄隐藏在柬埔寨的领土内),以及胡志明小道能保持畅通,以便长期接受来自中国的物质援助。如果柬共在柬埔寨的腹地闹革命,组织反政府武装,势必会将西哈努克推向美国的怀抱,那时越南的革命战争就有被断送的危险。波尔布特与越共领导人黎筍进行了十五次会谈皆不得要领。黎筍向他反复强调一个观点:没有越南的援助,柬埔寨的革命不会成功;而柬埔寨革命的成功,又必须在越南革命成功之后才能实现。这其实已经是在向他传递明确的信息:你们柬共,必须听我们的!
波尔布特从此对越南人失去信心也充满戒心,发狠一定要干出点名堂来给这些傲慢的越南人看看。随后,他提出去中国拜访中共的要求。越南人没有理由反对,只好放行。
当年的12月下旬,波尔布特终于到达北京。邓小平接待了他。毛泽东、刘少奇也分别接见过他。具体与他会谈的是彭真,还有康生、陈伯达、张春桥等人。除了周恩来,几乎所有中共最高层人物都见到了。如此高规格的礼遇让他受宠若惊。他被安排住在颐和园附近的“亚非拉培训中心”,好吃好喝好招待。彭真对他顽强组建的反政府武装大加赞扬,称赞他为“真正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为国际共运做出重要贡献,并承诺将为他们的革命斗争提供必要的援助。但眼下印支局势错综复杂,这种援助不能公开,只能通过秘密渠道进行。而当时,在外交层面上,地球人都知道,自称属于“第三世界”的中国政府与西哈努克的柬埔寨王国政府正在“热恋”之中。
波尔布特在北京逗留了6个月,学到很多极左的东西,然后便启程回国。中共与越共截然相反的热情态度给予他巨大鼓舞,犹如打了鸡血一样,他对毛泽东和他治下的中共心悦诚服,横下一条心,一定要将武装斗争进行到底!
然而,所谓的“农村包围城市”之路并不那么好走。一批又一批柬共的“革命精英”投奔丛林,当他们一踏入腊塔纳基里的大林莽,立即陷入困境。首先向他们发起第一波凶猛攻击的不是人,而是蚊子和瘴癘。他们大多数人是从法国留学归来的极左派知识分子,都是从安逸的生活中走出来的书生,对凶险无比的疟疾毫无抵抗力,一下子病倒无数。好在他们离开金边时随身带了许多抗疟疾的西药,这些法国产的强效药物帮助他们渡过第一道难关。
深山老林中一个土著部落接纳了他们。部落酋长名叫达良(柬语中的“达”是对年长者的尊称,大约相当于华语的“大爷”之意),对他们颇为同情,听完这些擅自闯入者对他宣讲了好几天的关于共产主义和阶级斗争的大道理,似懂非懂,但有一点达良整明白了,那就是说,如果手中掌握了一支武装,就不怕别人欺负了。于是,他痛快答应了这群书生,从各村寨中招募了一百余名年轻力壮的山民交给他们。柬共的第一个警卫营就这样草创出来。
有了人还是不行,还必须有枪。接着,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他们十来个人手执大砍刀,偷袭了一个警察分局,杀死了两个警察,抢了两杆旧枪。这两个倒霉的警察死得那才叫冤,明明他们是为了保护这里的原始部落才被派到这个野兽出没的鬼地方来的。那天夜晚,他们睡的正香,被乱哄哄的声音吵醒,以为山民遭到土匪劫掠,抄起枪正要跟他们去捉拿匪徒,没想到几把大砍刀抡圆了直劈向他们的脑袋,就这样莫名其妙成了刀下之鬼。
带领山民砍杀警察的柬共分子名叫宋成,是一个极干练极果敢的书生,波尔布特心腹中的心腹。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也很是心惊肉跳的,但从此便习以为常。返回根据地后,他便开始着手训练那些土得掉渣的山民,把他们改造成柬共第一支游击队。于是,宋成便有了柬共武装力量创始人的桂冠。整个战争时期他都担任柬共军队的总参谋长。1975417日柬共攻陷金边,建立共产政权“民主柬埔寨”,他一直任职“国防部长”,直到最后被波尔布特残忍灭门,碾成肉泥。——此乃后话。

在酋长达良的帮助下,柬共自认为已经在腊塔纳基里站稳脚跟了,便迫不及待的在他们那块小如弹丸的根据地里推行集体农庄的生产模式,以救世主的姿态将所谓的“共产主义美好生活”恩赐给山民们。没曾想山民们祖祖辈辈刀耕火种,维系着一种原始部族社会淳朴的生存繁衍方式,根本无法接受柬共那一套。日子久了便生出矛盾,矛盾越积越深,终于有一天激化了,整个部落叛逃投奔越共去了。酋长达良也因此与柬共反目成仇,咒骂他们是一帮“过了河就拆桥的魔鬼”。最后,达良被扣上“反革命”的帽子拉去活埋了。——这也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