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24日 星期一

消逝的茉莉花 (三十五) ....(余良)

                    
      细心阅读刘锐上述日记已有三遍了。
      眼前这个凋零破败、支离破碎的小镇竟有过淋淋血泪、爱恨情仇、无限悲怆的故事 是的,它是战乱的柬埔寨缩影,它与全 国其他地区一样,哭诉着人世间离合悲欢、柔肠寸断的凄怆。

        实用学校已被拆除当柴火烧、方家大宅院是高官衙门、溪畔田园已成莽莽荒原;赤脚医生的足迹、北越驻军医院、华侨革命运动驻地再不可寻;方叔和他的学生们、两百多名天真无浪漫 的莘莘学子,全到哪里去了?
这就是曾经住着三百多户华侨,各业兴旺、热闹非凡、太平安乐的丙介瑶?
       二十多年来,我苦苦寻觅的那朵美丽的茉莉花洒落何方?
        感谢刘锐的日记,至少它让我心存希望:方茉莉与她的父母有可能逃到越南,再投奔怒海,或者已到了西方国家,也可能不幸葬身海底;他们也可能从越南折返柬埔寨马德望省再进入泰国,平安到了西方国家;也可能路上遭遇不测:红高棉残余部队、多股武装势力交战、匪盗、边防兵、地雷,或者正遭遇泰国把难民强行 遣返的“扁担山惨案”,五万多名难民在缺粮缺水的原始山林艰难行进,最后大多曝尸在布满地雷的山上。
       只要茉莉活着,她有任何伤残,我都会娶她、悉心照顾她一生一世。
      心情如陷入无底深坑当丙介瑶侨胞在设想我身处何方、茉莉、刘锐、凤仪和炳光在苦苦等待我的出现时,我却因为患病的母亲无法自由行动,当和平到来的二十年后我,我终于回来时,已是“浮生梦一场,世事云千变。”
          二十多年过去了,未闻有一位乡亲回来。除了马车夫黎明,没人知道这里有过缠绵纠结、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一代又一代的年青人,有谁知晓丙介瑶也与全国一样曾经沦为党附佥壬、魑魅魍魉的巢穴?
     “莫道故乡生处好,受恩深处便为家”。我虽然出生于金边,长于金边,丙介瑶是我的家乡。仅仅在丙介瑶教书四个多月,乡情、友情、爱情、师生情铭记终生。“急急光阴似流水”,丙介瑶隐藏的动人故事也令我终生难忘。茉莉对爱的忠贞,我心无所求,但求茉莉家人平安,平安的茉莉最后嫁于何人,我无悔无怨;但愿深情大义的刘锐平安到达西方自由国家,劈破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我要至诚沥恳求苍天保佑凤仪时来辐辏,情天补恨、缺月重圆;积善虽无人见,存心自有天知,祝愿品德高洁、尊崇孔孟之道的方叔“良才不终朽于岩下,良剑不终闭于匣中”。。。
        由我出钱,黎明出力兴建的成刚柬华文双语学校于一九九二年六月在丙介瑶原实用学校旧址落成。在奔波于澳洲与柬埔寨期间,我多次邀请在美国的同为前实用学校教师、仅健在的江梅主任和在加拿大的欧阳克一起回来参加落成典礼。
      江梅说:“百事份已定,浮生空自忙。成刚,岂不闻‘多情多累’你也别痴心了。娶个美丽的妻子实际些。你若不看破红尘,也该知道‘等闲白了少年头,老来无子实堪伤。’”
       廖校长是怎样被红高棉处死的?死在何处?作为妻子的江梅只说一句“寒蝉抱孤木,泣尽不回头”。
        匪夷所思,曾经捧毛著为经典、准备献身于世界革命的江梅如今修斋诵佛,研读经文。她或许真的“看破红尘”,或许为了她的职业---在佛堂为没文化的华人耆老解答签诗。
       欧阳克欣然应邀与我来到丙介瑶。眼见当年实用学校成为旷野而后又建成这间新型的、有六间宽敞的课室、大礼堂、校务处和多间厕所的新校舍,他感叹不已。
        他说:“成刚,茉莉虽然消失了,你也不虚此生---一个美丽聪慧的姑娘为你作出牺牲。古语说‘明镜所以照形,往事所以知今’ ,想不到江主任完全变了,不再关心政治了、不再谈爱国事业了。虽然我们过去很幼稚,我们不该在侨居国走毛泽东思想路线,不该搞世界革命,但爱国事业不能放弃,江梅连这些这实事也不干。我们在海外能做的就是促进祖国和平统一。这也是我在海外成立促统会的目的。你在澳洲发达了,你的条件比我好,只要有心,你会做得比我好。你可以考虑,日后在柬埔寨成立促统会。”
       在筹建校舍期间,住在四公里外、刘锐日记中的岂山和他的妻子、其妻的堂妹娘娣丽也经常来帮忙监督工程,出谋划策、跑衙门、聘请教师等。
    依照高棉习俗,我先后两次出钱在市中心举办“推门”(做佛事,办功德)活动,邀请高僧主持佛教仪式,捐赠寺院、给贫穷农民送红包、大摆宴席,邻近各村上千民众前来免费饮食。
       许多老人把我当作刘锐,兴致勃勃向群众谈起刘锐当年到各村为农民针灸治病的事迹。岂山夫妇说:“这也难怪,老人们很怀念刘锐。”
        六月三十日上午八时,“丙介瑶赵成刚柬华学校”落成典礼仪式开始。
       村长、乡长和住在原方家大宅院的县长出席了落成典礼。
       县长面对上千名民众前来庆贺学校的建成和即将开学,说了好多赞扬我定居澳洲仍心怀故乡的好话。
      我也想与县长建立友谊,希望有一天能进入原方家宅院一探究竟。但岂山说,别想了,大宅院已不是私人住宅,何况里面有越南人驻守。
        一年后,由于没有华人子弟,我建议校名去掉“柬华”二字,成了“丙介瑶赵成刚学校”。各间课室仍保留原来名字:“一年级茉莉课室、“二年级刘锐课室”、“三年级凤仪课室”、“四年级炳光课室”、“五年级方兴课室”、“六年级良顺课室”。不论校名课室名,都使用柬、华两种文字,丙介瑶官方、校方和民间都理解我的用意为了寻找或思念发誓相爱守终身的情人方茉莉和其他亲密乡亲。
      岁月悠悠,多少年过去了,“丙介瑶成刚学校”不知培养了多少届毕业生,方茉莉和上述乡亲依然没有消息。而我,至今仍然做着那个甜蜜的梦:
       那一年,我和世清哥风尘仆仆从金边到这偏僻乡镇教书,那时,我和世清哥常到学校对面方茉莉的庭院挑水,茉莉送给我许多台湾出版的《教书月刊》,她在文学和教学方面常帮助我,我对她产生爱慕。那时,我常到茉莉家听她博学多才的父亲讲中国历史,我和茉莉在她的书房一起研究孔孟学说。那时,茉莉常给我跳“采茶扑蝶”。我俩到学校操场后面的树林中谈恋情。战争爆发前夕,我不得不回家。我们在林中依依惜别时,扑簌簌流泪不止的茉莉发誓言永世等着我。她送我三千元和一本笔记,一张她年华逾笄、盛鬋丰容的相片。二十多年来,我怀着这张相片到处寻找那朵消逝的茉莉花。。。
        如今,当人们进入丙介瑶,仍然可见这间赵成刚学校,它在烈日与风雨中日夜呼唤着消逝的茉莉花。

 

(全文完)